次日,荀令堂。
宋桃正坐在厢房里生闷气。
昨个儿走得太快了,那一锭金元宝没拿。
今个儿定要问祁政讨回来!
咚咚。
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
“先生,快出去瞧瞧吧!”
侍女声音急促慌乱:“外头有位妇人自称是您的母亲,正撒泼打滚,指名道姓骂您呢!”
宋桃眼皮猛跳。
是宋母?昨儿个没要到钱,今日竟敢上门来闹?
她将手中的东西一摔,提着裙摆便往外冲。
荀令堂前,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正中央空出一块地。
宋母瘫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得震天响。
“哎哟我的老天爷呀,大家伙儿给评评理!”
“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啊!”
“如今挣了钱,傍上了大官,穿金戴银,就不认我们老俩口啦!”
旁边,宋老根揣着手蹲在堂口石狮子脚下。
耷拉着脑袋,时不时重重叹上一口气。
宋母见周围人指指点点,干嚎得越发起劲。
“当年在乡下,给她寻了门极好的亲事!”
“谁知这妮子心气高,竟临阵逃了!”
“可怜我们在亲家面前,又是磕头又是赔罪的,好不容易才将此事掩过去。”
她抹一把眼泪。
“我跟当家的本想着,妮子若是回来了,便再也不逼她了。”
“没想四年了,整整四年都没回来……还以为被狼中叼走吃了!”
“若不是同村人回来,说是在京城里瞧见她了,我们都不道她在哪儿呢!”
周围看客的眼神瞬间变了。
忘恩负义、嫌贫爱富的话此起彼伏。
宋桃冷眼看着,心中冷哼。
极好的亲事?
不过是为给养兄凑娶妻的银子,要把她卖给屠夫。
真当声音大就能颠倒黑白?
比闹腾,比谁声大,她宋桃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路人听罢纷纷责骂。
“呸!这真不是个东西!”
“连亲爹娘都不认,简直丧尽天良!”
“就是就是。”有人连声附和。
人群中,一青衣人匆匆离去。
宋母眼珠子一扫,瞥见堂门阶上那抹浅青色身影,不由指着大叫起来。
“乖乖啊!我的乖乖啊!”
“你可算出来了,快跟着娘回去吧!”
她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哭天抢地嚎着。
“你哥为了寻你,大冬天生生摔断腿儿!”
“如今还在床上直挺挺躺着呢,家里穷啊,连瞧大夫的碎银都没半两……”
她抹着眼泪,眼珠死死盯住宋桃,尽是贪婪。
“你如今在这香粉铺子里头做工,定是有银钱。”
“便替你哥寻个好大夫瞧瞧吧!”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射向宋桃。
人群硬生生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宋桃今日着一身浅青色流云纹衣裙。
发髻间虽无珠翠,但那几尾点缀其间的银鱼却活灵活现。
耳垂上那对玉兰耳珰莹润透亮。
她脚步未动,就这么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望着。
“我不认得你,也不是你的女儿。”
“胡说八道!”宋母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
“做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怎能认不出?”
旁边一直蹲着的宋老根也跟着连连点头。
他佝偻着背,一双浑浊小眼却精得很。
死死黏在宋桃发间的银鱼与耳珰上。
这水头,这成色!
若是拿到镇上当铺里头去,得换回多少银两!
再看那身浅青衣裙。
光是那泛着绸缎料子,便是他们这种乡下人一辈子都未曾摸到过!
“小桃啊!桃啊,是娘错了,错了!”
宋母猛地扑通跪地,冲着台阶之上的宋桃咚咚咚连磕几个响头。
“我不是你的女儿。”宋桃身子往旁边一让,避开这礼。
“偏巧你女儿与我同名,我便要是你女儿么?这世间哪有这般道理。”她眉眼间尽是冷色。
“这不是含章先生么?”荀令堂的小厮与女伙计也纷纷探出头来瞧热闹。
“听闻她是乡野出身,她制的那九蝶香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宋桃扫了这些人一眼。
“我不是你女儿,你认错人了。”她留下一句,转身便走。
突然,眼前猛地横出一条竹扫帚,还扬着灰。
是个年岁大的扫洒婆子。
“你这个白眼狼、没良心的!还一等香师呢!”
婆子目光轻蔑的扫过宋桃腰间那块象征身份的木牌:“我呸!”
“荀令堂一向崇真善本心,你哪条做到了?”
宋母见此情景心里乐开了花,面上维持着那副苦哈哈的凄惨模样:“什么真、什么善,我瞧着就是个暗门娼!”
她扯着嗓子,声音尖锐,生怕别人听不见。
“那日我亲眼瞧着这妮子上了一辆马车!听闻那制式,主人家至少也是个三品大员!”
人群中倒吸一口气。
“彻夜未归啊!”宋母痛心疾首。
“什么香师,什么荀令堂!我瞧着就是个表面做女人生意,暗地里做男人生意的腌臜地方儿!”
这话一出,人群炸开。
“真有这种事儿?”
“还真没想到!”
人群中,一个卖花的婆婆揣着竹篮子道:“别说,老婆子我好几次都瞧见这姑娘从那车上下来……”
“哪家人养外室还让人抛头露面?我看啊,说不准便是个暗门娼!”
人群里不知谁扯着嗓子喊叫。
话越发不堪入耳。
香堂管事皱眉,上前一步:“含章先生——”
宋桃一把夺过香管事手中的茶盏,狠狠往台下一掷。
碎瓷片裹着茶水四下飞溅。
人群惊呼退让。
“报官!”宋桃拔高嗓门,“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女儿,那便让官府来帮我查查!”
她猛地转头,指尖一一扫过方才起哄的人群。
“还有你们!”
“什么暗门娼,什么三品大员,污我名声者,一个都别想逃!”
围观的人被她这模样震住,无人敢接腔。
“报什么官儿呀!”一道温柔女声自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道。
宋桃定睛一瞧,竟是高妙仪。
呵,这贱人估摸着早躲在人群中看戏呢。
“不过就是寻女儿,都是关起门来自家的事儿,何至于报官。”高妙仪眉头轻蹙。
她偏过头,示意丫鬟上前扶起宋母。
“我与含章先生也算见过几面。”高妙仪叹息一声,“想来应是刚入京手头不宽裕,我这里刚好有几两散银子。”
说着,摸出几两碎银递了过去:“您拿着,先治病。”
宋母将银子攥进掌心:“活菩萨,真是活菩萨呀!”
“不知小姐姓甚?改日定上门拜谢。”
碧桃便道:“我家小姐是高御史家的千金!”
便听人群中纷扰起来:“高小姐?莫不是京城第一才女,高小姐!”
宋桃暗自冷哼。
单看高妙仪今日这一身行头,少说也要五六十两银子。
偏生到了这会儿,出手寒酸,只给个三两碎银?
假千金给自个儿亲娘布施,真真是有意思。
“高小姐这是到荀令堂开善堂来了。”宋桃抱臂讥讽,“既是这般大方,不如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发上些。”
高妙仪面色微僵,权当没听见宋桃这话。
她转过头,依旧是那副柔弱良善模样:“亲母女哪有隔夜仇啊。”
她柔柔劝道。
“便是含章先生手头上不宽裕,家里人出了事,也合该去见见才是。”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算计。
今个儿定要将宋桃按在这滩烂泥里。
有这般粗鄙不堪的“父母与兄长”,真是宋桃天大的气运呢!
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依旧温和无比。
人群又热闹起来。
“就是就是,高小姐说得对,好歹是一家人!”
“亲娘都跪在地上求了,心肠忒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恨不得将宋桃当场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