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醒来后,彻底成了这个十人小队里最特殊也最受呵护的一个。
不再是‘秦头的表妹’,而是‘我们的舒舒’。
林薇会特意绕路去集市,用贡献点换一小包晒干的桂花,悄悄放在云舒窗台上。
只因为某次闲聊时,云舒轻轻提过一句‘好像闻到过桂花香’。
陈锋用异能凝了几个小巧又结实的金属花架,摆在云舒阳台阳光最好的位置,方便她摆放新发的豆芽和嫩苗。
吴昊和郑岩外出回来,总会多带一截品相最好的火腿或是一罐难得的炼乳,塞给云舒时只说‘长身体,多吃点’。
苏曼和周晴几乎承包了云舒那点微末的‘工作’,连凝水球时,周晴都会用微风帮着把水球推到角落,省她一点力气。
雷烽和孙哲则担起了‘守卫’的职责,只要云舒下楼散步,总有一个不远不近地跟着,驱散任何可能打扰她的目光或试探。
而秦冽……
秦冽的照顾是无声却无处不在的。
餐桌上永远有最嫩的一碟菜心,或是汤里最鲜美的几片肉,自然地拨到云舒碗里。
夜里云舒偶尔翻身,迷迷糊糊总能感觉到有只手会探过来,轻触她的额角,确认温度,再替她掖好被角。
云舒的身体在精心照料下,比预期更慢地恢复着元气。
她哪怕在床上躺着,也要每日凝水球,就像一切都没发生,或者,那个曾经充满勇气的自己从未出现过。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秦冽是在云舒能下床自如活动的第三天,才从林薇口中完整听说了她昏迷那七天里发生的一切。
梁副基地长的坚持,三倍贡献点与物资的天价悬赏,云舒在基地门口雪地里的固执守望,以及她把自己关在六楼不眠不休的七日看护。
林薇的声音很轻,带着后怕的余颤。
“秦头,我们被那群畜生围住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要交待在那儿了。
陈锋的胳膊断了,吴昊肚子被豁开,郑岩的腿……医生说再晚一天,那条腿就真的保不住了。
我……我当时看着你被头狼的电弧击中,看着大家一个个倒下,我甚至……”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
“我甚至准备自爆了。用全部的精神力布一个能困住它们片刻的‘场’,给陈锋争取时间。
让他用最后的异能筑起金属墙……能拖多久是多久。那时我想,至少……得让你们有个全尸。”
陈锋握紧了她的手,指节泛白。
“我们都看见了救援车的灯。那时候,真的……像是从地狱里看见了一根蛛丝。”
苏曼靠在一旁,声音同样发颤。
“后来才知道,那根蛛丝,是舒舒拼了命扯过来的。”
周晴接口,语气复杂。
“梁副基地长说,舒舒求她的时候,眼泪一直掉,说贡献点、物资全给她,只要再派人……
说表姐不回来,她哪儿也不去。秦头,我们这九条命,实实在在是舒舒捡回来的。”
秦冽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她想起醒来时云舒那崩溃的眼泪,想起她滚烫的额头和昏迷中不安的呓语。
想起自己晋升六阶时那水到渠成般的温和圆满,以及体内那些比预期愈合得更彻底的暗伤。
没有预想中强行突破可能留下的隐患,没有在伤重未愈时就必须立刻投入战斗的紧迫。
这个冬天,磐石基地意外的平静。
围墙高耸,地下隔离层坚实,地上被云舒梳理得干干净净,连一场像样的丧尸潮都没遭遇。
可广播里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惨烈。
距离他们不过几百公里的长风基地,因为一株在仓库角落里伪装成枯藤的异化植物突然爆发,一夜之间死伤过千,幸存者仓皇出逃,基地沦为死地。
北方规模更大的钢铁堡垒,据说被地下钻出的异化植物根系破坏了供水系统,又在严寒中引发连环混乱,死伤惨重。
类似的悲剧,在这个冬天接二连三地传来。
仿佛其他地方的幸存者,都在为疏忽和侥幸付出惨痛代价。
只有磐石,稳稳地立在风雪中,像一块真正名副其实的礁石。
几位通过无线电与秦冽保持联络的大基地首领,在交流情报时,语气里难免带上羡慕乃至一丝忮忌。
“秦基地长,你们磐石这个冬天……未免太顺了些。”
“听说你们内部清理得极彻底?怎么做到的?我们这边真是防不胜防……”
“唉,还是秦队长运道好,根基稳啊。”
秦冽通常只是淡淡回应,并不多言。
运道好?或许吧。
但她心里清楚,磐石这个安稳的冬天,自己顺利的突破和康复,小队全员虽伤重却无一致命、无一致残的奇迹……
这一连串好运的背后,都有一个看似微小却至关重要的变数。
那个怕死、爱吃、有点小懒惰、却又在某些时候执拗得惊人的小表妹。
她似乎总能在关键处,轻轻拨动一下命运的指针。
不显山不露水,却实实在在地,让原本可能滑向深渊的轨迹,拐了一个弯,踏上了更平顺的道路。
秦冽没有追问,也没有探寻。
她只是将这份隐约的感知压在心底,化作更深的回护与纵容。
云舒被九个人监督着,吃了整整一个月的清淡病号餐。
当医生终于点头,宣布她可以恢复正常饮食时,云舒眼睛都亮了。
她这不争气的身体熬了七天,大家都自由活动了,她还三步一喘,硬是躺足一个月才好些。
苏曼他们的话她未必全听,可却表姐的话云舒一定听,表姐的这次解禁来得实在不容易。
之后连着三天,云舒在饭桌上念叨‘想吃酸甜的’、‘想吃油炸的’、‘想喝带气的’。
被她念得没辙,秦冽在一个休息日拍板决定搞一次放纵餐。
地点就在六楼客厅。
秦冽从空间里拿出珍藏的番茄锅底料,又翻出冻虾、肥牛卷、鱼丸,苏曼贡献了手打的肉滑,周晴弄来一扎难得的碳酸饮料。
云舒则兴奋地贡献了最近刚能掐的新一茬嫩豌豆苗和生菜。
她躺在床上那段日子,全是大家轮流帮她照顾这些植物,这都是她心尖上的东西。
深秋的那些收获,也被秦冽从空间拿了出来。
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红艳艳的番茄汤底散发出浓郁酸香的蒸汽,勾得人食指大动。
云舒身体刚好,秦冽怎么说也没把辣锅底料拿出来。
云舒被特许坐在离锅最近的位置,面前的小碗里堆满了大家夹给她的肉和菜。
她咬下一口吸饱汤汁的油条,又迫不及待捞起一颗裹满番茄浓汤的鱼丸,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得眯起了眼。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秦冽无奈,递过一杯晾好的饮料。
“舒舒这是憋坏了。”
吴昊大笑,给郑岩夹了片肥牛。
“来来来,今天都放开了吃!”
气氛热闹而松弛。
几杯饮料下肚,话题渐渐打开。
孙哲看着自己已经拆了绷带、留下狰狞疤痕但活动无碍的右手,忽然叹了口气。
“现在想想,还跟做梦似的。那天,我真以为这条胳膊要交待在那儿了。那畜生的牙,离我动脉就差那么一点。”
雷烽摸了摸后背,那道最深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也是。背上挨那一下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完了。”
林薇靠在陈锋肩上,轻声说。
“最绝望的时候,看见远处车灯亮起来……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石头。”
她看向正小口啜饮饮料的云舒,眼神温柔而感激。
“舒舒,那块石头,是你扔给我们的。”
云舒被看得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发红,小声道。
“我……我就是着急。幸好梁姨肯派人,也幸好你们……都回来了。”
陈锋晃了晃自己重新接好,正在康复训练的左臂,语气郑重。
“岂止是回来了,秦头晋升六阶,我们虽然躺了这些天,但根基没损,异能还有所精进。这结果……比我们出发前最好的预估,都要好上太多。”
吴昊用力点头,看向秦冽。
“秦头,这次真是……万幸。”
秦冽的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劫后余生的面孔,最后落在身边云舒泛着健康红晕的侧脸上。
她举起手里的杯子,里面是普通的清水。
“敬运气,也敬……创造运气的人。”
所有人都心领神会,纷纷举杯,温暖的视线交汇在下意识跟着举起饮料杯的云舒身上。
“敬舒舒!”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伴随着火锅蒸腾的热气,融化在冬夜暖光里。
几天后,云舒好不容易劝走围在身边非要陪她的几人,恢复独自去小食堂打饭的习惯。
恰好遇见也在排队的王姐和孙姨。
两人见到云舒,眼睛一亮,连忙招手让她排到前面。
“云舒!身体都大好了吧?看着气色真不错!”
王姐笑着,仔细打量她。
“好了,早就好了。”
云舒微笑回应。
孙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感慨。
“云舒,你是真了不起。基地长他们那次……我们都听说了,凶险得很。都说要不是你坚持要再派人,又那么精心照料,后果不堪设想。”
王姐连连点头。
“是啊,以前在供水站,只觉得你安静,话不多。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有主意,这么能扛事。我们是真心服气了。”
云舒被夸得脸热,忙道。
“没有没有,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主要还是表姐和梁姨她们决策快,救援的大家也拼命。”
“该做的,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孙姨拍拍她的手,眼神真诚。
“云舒,你现在这样,真好。基地长有你,是福气,咱们基地有你,也是福气。”
正说着,赵叔也特意端着打好的饭菜走过来,看到云舒,脸上笑开了花。
“小云!正想找你呢!我家那俩小子,非说上次你巡查时跟他们讲怎么认异化植物根须,听得可入迷了,嚷嚷着长大了也要像你这么厉害!”
云舒更不好意思了,总觉得躺了一个月之后,好像哪都不一样了。
“赵叔,我那就是随便说说……”
赵叔摇摇头,神色认真。
“随便说说能救了那么多人的命?小云啊,赵叔看着你从供水站走过来,一步步的,真不容易,也真……了不起。”
‘了不起’这三个字,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带着同样的分量,沉甸甸地落在云舒心里。
云舒忽然有些恍惚。
从最初那个只想混口饭吃的穷亲戚,到如今被同伴信赖、被旁人认可的云舒……
那条只求安稳的路,好像不知不觉走上了另一条岔道,还好,小世界发展部的任务都是进入即完成。
回到六楼,冬日阳光正好,再有两个月又要开春了。
秦冽又带着小队外出做短途适应性训练了,家里安静得很。
云舒走到阳台,看了看水培箱里青翠可爱的豌豆苗,掐了把小青菜,又从冰箱拿出肉来给自己做了顿加餐。
吃饱后满足地躺在躺椅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后,云舒照常开始自己的工作。
水流在前方悬空汇聚,凝成一个个圆润晶莹的水球,噗通噗通滚进铺着防水布的箱子里,声音规律而令人安心。
窗外,磐石基地沐浴在冬日难得的暖阳下。
围墙坚固,街道整洁,人们往来忙碌,脸上带着安稳生活的平和。
广播里偶尔还会传来远方的不幸消息,但在这个被精心守护的角落,冬天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难熬。
云舒耗空异能后,平复了喘息,她的身体较一个月前确实差了不少,还得慢慢养着。
表姐快回来了吧?
今晚,用新摘的豌豆苗炒个蛋,再切一小碟自己新腌的爽口萝卜皮。
嗯,表姐应该会喜欢。
云舒弯起嘴角,转身又走向她的水培箱,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