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秦冽难得收工早，回到六楼。
屋里飘着一种奇特的、咸鲜带点霉香的味道。
云舒正在厨房忙活，见她回来，献宝似的端出一个小坛子。
“表姐，看！”
云舒的巡查已经结束一段时间了，只需要每天在基地内转转，最近又捣鼓起了新东西。
揭开坛盖，里面是红彤彤、方方正正的小块，香气更浓了。
“我用你之前给的鸡蛋和豆腐，试着做了豆腐乳！成了！我让梁姨拿去食堂了，今天晚饭，每人菜里都能分一小块，下饭！”
秦冽看着那坛豆腐乳，又看看云舒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
想起烈日下那碗热汤面，想起寒风中她仔细拨弄枯草的身影，想起此刻这满屋朴实的香气。
她的小表妹，在她忙着筑牢地基的时候，稳稳地站在地面上，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这一方人间的烟火气。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坛子，而是轻轻揉了揉云舒的头发。
动作有些生涩，但很温柔，也是她与表妹之间难得的亲密。
“嗯。”
秦冽低低应了一声，看着云舒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又补了两个字。
“很好。”
窗外，暮色四合，磐石基地的灯光次第亮起。
地下是尚未完全凝固的混凝土的坚实，地上是灯火可亲的安稳。
冬天真的要来了，但这一次，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秦冽心中，也没有了上一次冬日来临时深藏着的暴虐与孤冷。
那份秦冽出材料，云舒出劳动的豆腐乳，被送了一半去食堂，依旧是以秦冽的名义。
等寒风终于有了刀子的模样，从北边刮过来，打在脸上，刺刺地疼。
楼顶农场彻底沉寂了，只剩下一些耐寒的菜根还埋在冰冷的水里，半死不活地撑着。
餐桌上，新鲜的绿叶菜迅速变成了记忆里的颜色，每天出现的频率低了。
云舒开始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不那么通畅。
她知道是缺了青菜的缘故，最近太忙，在青菜上花的功夫就少了。
接下来又可以守在家里凝聚水球，云舒捡起了去年冬天的手艺：发豆芽，养点青菜。
阳台避风的角落，一打深浅不一的芽苗盆被找了出来，洗净。
绿豆和黄豆分开，用温水泡上小半天，直到胖嘟嘟地胀开皮。
盆底铺上干净的纱布，将泡好的豆子均匀撒上一层，再盖上湿润的厚毛巾，压上不透光的木板。
每天早晚，云舒都小心翼翼地掀开木板和毛巾，用喷壶细细地喷上几遍清水，再把渗下去的水倒掉。
表姐和那些在外面冰天雪地里奔波的同伴们，更需要这一口清脆的绿意。
收在表姐空间的那些，还要等到天更冷，完全坐吃山空时才拿出来。
几天后，云舒掀开遮盖，底下便是一片挤挤挨挨、白嫩嫩、顶着淡黄色豆瓣的芽苗，水灵灵地挺立着，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云舒立刻掐下最鲜嫩的一茬，用凉白开冲洗干净，沥干水分。没有太多的调味，只滴上几滴珍贵的香油，撒上一点点盐，拌匀。
脆生生的豆芽，带着独特的清甜和微微的豆腥气，成了每天饭桌上最受欢迎的一道菜。
秦冽每次都能分到满满一碟，她吃得仔细，连最后一根都不剩下。
云舒自己也靠着每天这一小碟，肚子里那股滞涩的感觉慢慢消了下去，三天没去厕所差点堵了管道。
云舒没跟任何人说这事儿，只是发豆芽的盆，悄悄又多了两个。
等吃过几批豆芽，就能吃冬日里长的小青菜了，还有阳台上那棵最初的辣椒树，依旧是劳模。
第一场雪，在一个灰蒙蒙的午后，毫无预兆地来了。
起初是细密的雪粒，敲在玻璃上沙沙响，没多久，就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下来。
不过个把小时，窗外已是一片模糊的纯白。
秦冽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基地库存的水泥和钢筋，离工程所需还差一大截。
基地幸存者上交的取暖的燃料也紧张。
雪会掩盖一切，也会拖慢一切。
“我得出门。”云舒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知道拦不住，表姐肩上扛着整个基地冬天能不能安稳度过的分量。
云舒转身去找了剪刀，把刻意留着、挂在枝头品相最好的彩椒都剪了下来。
下雪后第一次出门，就不用表姐留在空间里的彩椒。
彩椒洗净，又拿出储备的米饭和肉末、豌豆、火腿肠、咸肉。
这一次，云舒做的彩椒饭格外仔细，填塞得格外饱满。
十个黄色彩椒，九个塞得严严实实，剩下那个最小的，她犹豫了一下，也填满了，放在最边上。
秦冽出发时，雪还在下。
车队碾过新积的薄雪，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的雪片掩埋。
云舒站在窗前，直到车灯的光晕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视野尽头。
梁副基地长的命令在雪停的第二天就下达了：全体动员，义务除雪。
从核心区的道路开始，到内围区的每一条小巷，再到围墙之上、之外目力所及的荒野，积雪必须清理干净。
“雪堆高了，就成了丧尸最好的掩体。它们藏在雪后面摸到墙根底下，我们都发现不了！”
广播里的声音严肃而急促，没有人抱怨。
经历过生死，谁都明白这道命令背后的分量，末世经历时间越长，幸存者们就更珍惜他们拥有的这块安身之地。
天刚蒙蒙亮，基地就苏醒了。
人们裹上所有能御寒的衣物，拿着铁锹、扫帚、自制的推雪板，甚至拆下来的门板，走出家门。
云舒也去了。
她没去最外围的危险区域，而是在内围区的街道上，和王姐、孙姨几位相熟的水系异能者被分到一起，清理着住户门前的积雪。
她们是生产型异能者，清晨清扫完积雪，白天还要上班。
王姐、孙姨早没了之前的心思，说起云舒时，都是她们曾经一起在供水站上过班的炫耀。
基地的幸存者多了，她们就更知道外面的幸存者过得是什么日子，哪怕是异能者，也不能安稳。
偶尔干累了，几位异能者还会一起聊天，向云舒请教异能晋升的秘诀。
铁锹对云舒来说有点重，但云舒每天营养充足，体力不错，速度也不慢。
手很快冻得通红，指尖发僵，呵出的气在睫毛上结成了白霜。
周围是叮叮当当的铲雪声，人们的喘息声，偶尔的交谈声。
一张张脸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发红，但眼神都很亮，动作麻利。
孩子们也被组织起来，用小簸箕帮着运送小雪堆，小脸冻得苹果似的，却嘻嘻哈哈，将苦难当成了游戏。
雪被清理得很彻底，不仅路上，连屋顶的积雪也被要求定期清扫，防止过重压垮房屋，也避免融化时形成冰棱伤人。
基地外围，更是清理出大片空旷的、裸露着黑色或黄色土地的区域，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站在清扫干净的围墙哨卡上望出去，白茫茫的雪原被切割开，露出大地本身的颜色，虽然荒凉，却让人安心。
梁副基地长每天巡查，看到哪里的雪没扫干净，脸色就会沉下来，负责那片区域的人便会赶紧补上，不敢有丝毫怠慢。
而此刻，距离基地近百公里外的一处废弃物流仓库附近，秦冽和她的小队，正遭遇着此行最大的危机。
她们刚把最后一批捆扎好的螺纹钢收集好，收进空间，准备撤离。
雪停了，但天色阴霾，风卷起地上的浮雪，视野并不算好。
林薇忽然按住太阳穴，脸色煞白。
“有东西！很多！速度很快……从西边过来！不是丧尸……是活的，热的……是动物！”
话音未落，仓库侧面堆积的集装箱废墟后，猛地窜出一道灰影，快得像一道闪电，直扑向站在车边的陈锋！
那是一条体型硕大的狼狗，毛色灰黑夹杂，双目赤红，涎水从呲出的獠牙间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洞。
陈锋反应极快，金属长棍横挡，“铛”一声脆响，竟被那狗一爪拍得微微弯曲，巨大的力量让他踉跄后退。
秦冽瞳孔一缩，厉声喝道。
“是异能兽！防御阵型！不止一只！”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集装箱废墟后，更多的身影窜了出来。
大大小小的狗，有狼犬，有土狗，甚至还有两条瘦骨嶙峋的杜宾。
它们无一例外眼睛发红，口角流涎，身上或多或少带着变异特征：骨刺、鳞片，或者异常膨大的肢体。
它们的目标明确，就是这些散发着鲜活血肉气息的人类。
为首的，正是那条最先扑出来的灰黑色狼狗，它额头上有一撮怪异的银色毛发，隐隐有电光缭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