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想问清楚,老奶奶却只是摇头,不再说话。
林清把这句话埋在心里,谁也没告诉,尤其是江曜。
她怕一开口,眼前的平静就会碎掉。
更何况,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那一年秋天,镇上来了一群陌生人。
他们穿着林清从未见过的衣服,神情焦急,四处张望。
其中一个年轻人看见她的时候,浑身颤抖,像是想冲过来,又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
两天后,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被带到了她面前。
那个老妇人一看见她,就扑过来抱住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清清……清清啊……”
林清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老妇人年轻时的脸,一个男人把她扛在肩上,厨房里的饭菜香……
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的母亲。
这是她的父亲。
她是林清。
她有名字,有家人,有过去。
记忆中的画面只有这么几幕,更多的,林清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想跟他们走。
可是腿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林清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江曜身上。
他就站在那儿,面色平静,眼神却复杂得像要溢出来。
她没有动。
那对老夫妻被镇上的人客客气气地送走了。
临走时,叶瑾娴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全是泪。
那天晚上,林清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江曜也没睡。
他背对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孩子出生了,是一对龙凤胎,都继承了她能听懂灵兽说话的能力。
满月那天晚上,林清趁所有人都睡了,悄悄走出镇子。
她一路走,一路走,走到天快亮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马路边。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路灯还亮着,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
她回来了。
林清愣愣地站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茫然地往前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在一个转角处,看见一只小兽蹲在垃圾桶旁边,用一双熟悉的眼睛看着她。
那一瞬间,所有的记忆都涌了回来。
她叫林清。
她是 A市灵兽园的首席兽医兼安全主管。
灵气复苏才过去几十年,灵兽刚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不久,人类对它们既好奇又恐惧,还没有任何概念。
她从加入灵兽园,每天都在为灵兽的奔走,去安抚陷入狂暴的灵兽,去开解横亘在灵兽间的执念。
这只小兽,是她有次出任务时突然出现并与她强行契约的。
在那时,林清知道了人类与灵兽间可能存在契约,为了保护小兽,林清没有将这事说出去。
林清只见过这小兽一面,就是契约时,想追上去问问,却又跑远。
恢复记忆后,林清很多事情都明白了,那个镇子用的,是远古的契约之法。
人和灵兽之间是主仆,是压榨,是单方面的支配。
江曜对金烜再好,金烜也是他的宠兽,不是他的伙伴。
林清在镇外住了三天。
她去看望了父母。
叶瑾娴抱着她哭了很久,林建国站在旁边,眼眶也是红的。
“跟我们回去吧,你还有家。”
林清沉默了很久。
“我会回来的,但现在还不行。”
她又回到了镇上。
站在镇口,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屋舍,看着远处的炊烟,看着江曜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
他们看见她,两个孩子挥舞着小手,江曜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林清没有进去。
那一夜,她站在镇外,看着里面的灯火,想了很久。
林清想带走两个孩子。
可她带不走。
她带走了孩子,他们会失去父亲,会失去他们长大的地方。
她想留下来,可她留不住。
她的心已经醒了,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天亮的时候,林清走了进去。
两个孩子渐渐长大了。
林清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他们。
外面的世界,人类的规则,灵兽的本质。
“人和灵兽应该是平等的,不是谁压榨谁。”
两个孩子听着,似懂非懂。
江曜从不干涉她教孩子什么。
他只是偶尔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她,然后摸摸她的头。
“你教你的,他们迟早要自己选。”
两个孩子长到十几岁的时候,江曜力排众议,让他们到镇外去读书。
初中,高中,大学,一路读上去。
在两个孩子离开后,林清也出去了。
她回到灵兽园,重回岗位,试图推行她得到的平等契约。
可是,行不通。
人类和灵兽的关系已经变了。
灵兽出现的头些年,人类还小心翼翼,试探着和它们相处。
人们发现这些灵兽可以帮忙干活,可以保护家园,可以成为最好的帮手,却有不受控制的危险。
就在林清不在的这些年,契约的概念被提出来。
小镇接触现代社会后,带来了单方面契约。
凭什么平等?它们又不是人。
林清四处奔走,宣讲,写文章,试图说服人们。
可她面对的是整个时代的潮流。
人类愿意想的,永远是自己。
两个孩子学了很多外面的知识,想要改变镇子上的人和灵兽的关系。
可是,他们从小在镇子上长大,耳濡目染的,是江曜的方式,是单方面契约的方式。
他们提出的“改良版契约”,比远古契约进步了一些。
灵兽的待遇更好,惩罚更少,自由度更高。
本质上,还是单方面的。
林清看着他们推行的契约,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了。
他们不是她,他们没有在外面生活过,没有见过她理想中的那个世界。
他们爱她,也爱父亲,他们想在这两者之间找一个平衡。
她只是没想到,这个平衡,离她的理想那么远。
晚年的林清,常常坐在屋前,看着夕阳下嬉戏的灵兽和孩子们。
她这一生,有过挣扎,有过遗憾。
她爱过一个人,生了两个孩子,教了他们自己能教的一切。
她也走出去过,试图改变些什么,最后发现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想起那个老奶奶的话。
“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儿。”
可她终究还是困在这儿了。
只是困住她的,早已不是那些规矩,不是心中的害怕,而是她自己。
只是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林清还是会想起那个年轻时的自己。
穿着那身奇怪的行动服,在河岸边醒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那时候的她,还有机会选。
林清闭眼时做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另一个自己显然更幸运。
为什么这份幸运不属于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