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一文钱一个，家里又不卖，云老爹摆摆手。
“快去。”
云老娘披了衣裳下床，路过云舒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像是看一个突然长大了的娃，又像是在算账。
等灶屋那边响起动静，云老爹才拍了拍床沿。
“站那儿做啥？坐。”
云舒没坐，就在床边的小杌子上蹲下了。
云老爹也不强求，自己摸过烟袋锅子，点上火，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眯着眼，带着回忆的语调说。
“你大姐那会儿跟我说的是，她出去做工，每年往家拿钱。
我说行，你立女户，我陪你去衙门。那二两银子是衙门收的，你自己出。另外——”
云老爹顿了顿，烟袋锅子在床沿上磕了磕。
“另外，咱们家的女娃，可是每天都有鸡蛋吃，每季还有一身新衣裳。家里养你十五年，吃喝穿戴，哪样不要钱？
你大姐懂事，自己提的，补家里二十两。她没那么多，先欠着，后来一年就还清了，我也只要了十两。”
云舒没吭声。
从原主记忆里她就发现了，家里这种关系确实别扭，却又很符合逻辑。
这其实比她想象的那种极品人家好多了。
看娃儿不排斥，云老爹吸了口烟继续说。
“你二姐主意也大，没跟我借银子，她是找你大姐借的。立女户的时候，自己拿了二两出来，去年又往家里放了十两。”
他说着，看了云舒一眼。
“你想立女户，爹帮你去衙门，那二两你自己出。另外——”
云老爹又磕了磕烟袋锅子。
“跟二娃一样，十两。家里不白养你十五年。以后回来家里，还是一样的。”
云舒抬起头，看着老爹。
云老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什么愧疚。
别看他生了五个闺女，也不比别人家生儿子的弱，过日子就跟做生意一样，里面有讲究。
云老爹任由云舒看着，就那么抽着烟，等着闺女回话。
灶屋那边飘来鸡蛋的香味，混着香油的气息。
“我没银子。”
云老爹终于把烟袋锅子放下。
“知道，先欠着。跟二娃一样，往后有了再给。没利息。”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就是逢年过节回来，多打一斤酒。”
外头脚步声响起，云老娘端着碗进来。
两个鸡蛋煮了一大碗，嫩嫩的鸡蛋糕，上头淋了一汪香油，亮汪汪的。
云老爹接过来，递给云舒。
“趁热吃。”
云舒接过碗，没动。
“那我现在就去衙门？”
云老爹一愣，随即笑起来，笑得咳嗽了两声。
“急啥？吃了再说，手里没有银子，你当衙门是你家开的，哪有跟官家借钱的，再说人家也有点卯的时候。”
云老娘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三娃，你真想好了？出去做丫鬟，可没家里自在。”
家里五个女娃，她看着三娃最能留住，到时候招个女婿，就能给他们养老。
这些，云老娘早就想好了，不过当家的总说只要有钱，这些都不是事，也不让她说。
云舒低头，用木勺挖了一大块鸡蛋羹。
自在？
家里三个闺女挤一间屋，她睡在最外边，夜里翻身都怕掉下去。
大姐二姐那两间屋子空着，锁着，钥匙在云老娘腰带上挂着。
每天云老娘还要进去收拾一遍，开窗通风，扫灰掸尘，比伺候人还精心。
那两间屋子，原主一次也没进去过。
在家里过这样的日子，哪有去主角身边舒服。
娘做的鸡蛋糕确实香，又点了香油，云舒这具身体根本抵抗不住诱惑。
闷头吃了一会儿，感受着食物划过喉管落入胃袋的舒适，她才抬起头。
“行。就按二姐的例。”
云老爹点点头，又靠回床头，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家里五个娃儿都随他，没有一个是笨的。
依他看，这女娃子嫁人，哪有去别人家做丫鬟舒服。
都是挨打挨骂、伺候人的活计，一个有钱拿，一个一辈子弯着腰。
“这就对了。你大姐二姐都混得好，你去了外头，多跟她们学。往后你四妹五妹，还指着你们拉扯呢。”
云舒没说话，把碗里的鸡蛋吃完，香油也舔干净了。
碗往床头一放，她站起身。
“那我去找大姐借钱。”
云老爹摆摆手。
娃儿愿意去找大娃借钱，而不找他借，他不计较，都是一样的！
“去吧去吧。跟你大姐说，让她有空回来一趟，你娘想她了。”
云老娘在旁边“嗳”了一声，没否认。
云舒走到门口，又听见云老爹在后头说。
“三娃，别怪爹。这年头，能把闺女当人待的人家不多。我让你们出去，是让你们自己有出息。往后你们有钱了，回来给我打酒喝，我高兴。”
云舒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家里这关系，她说不清楚。
但从大姐赚银子起，她们姐妹几个就没干过重活。
爹娘是明晃晃的算计，但手里有银子，他们也是真把你供上，哪怕是未来有钱。
院子里，天已经蒙蒙亮了。
四妹五妹站在西屋门口，两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四妹手里还端着个碗，碗里只有一个鸡蛋羹，也没有淋香油。
就是这几年天天都有鸡蛋吃，她也舍不得吃，拿筷子戳着玩。
四妹是家里三姐妹中最机灵的一个，凑过来打听消息。
“三姐，爹给你吃了两个鸡蛋？”
云舒“嗯”了一声，嘴里还透着一股香油气儿。
四妹鼻子灵，眼睛尖。
大姐说她是学得最好的一个。
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香气，四妹眼睛亮了。
“那你跟爹说好了？立女户？我也想去，大姐说等我再学一年。”
“学你的，急什么。”
云舒打断四妹。
多学一年就多一份底气，去别人家做丫鬟，手里捏着女户，也不是任打任骂的。
五妹在旁边小声说。
“三姐，你什么时候走？”
云舒看着她，没说话。
五妹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就想问问，三姐，你准备怎么赚钱？”
云舒忽然笑了一下。
她刚进入世界，就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的主角。
也是村里出去的，叫王大花。
大姐就是受她影响，才想着立女户，去镇上做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