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只有一辆牛车,云老爹也只能多送一程,剩下的路,云舒自己走一小半就到了。
牛车在路边停下,云老爹把车上的布料四角扯起来,帮云舒把包袱打了个结结实实。
又亲手给她背在身上,调整了包裹的布料,别勒着肩膀,仔细嘱咐路上小心。
最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封,里头是一角新银,塞进云舒手里。
“收着吧,是财喜,不能拒了!”
那红封里的银子有二两重,云舒揣进内衣里衬,沉甸甸的,坠得她胸口有些发胀。
她心里清楚,也看得明白。
从昨晚回家起,爹娘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这是为了拉拢她,怕她心冷了。
爹昨夜最多只睡了一个半时辰,这份心意,谁能不动容呢。
她就是个最普通的人,又受原主感情影响,人的理性和感性根本分不开。
“爹,我走了。您和娘在家照顾好自己,等过几天休息,我就回来。”
“嗯。你去问问大娃,看能不能一起回,路上有个伴。我就在镇上那棵老榆树底下等你们。”
云老爹的牛车刚走没一会儿,云舒运气也好,大包小包背着,没走几步竟遇上一辆眼熟的马车。
马车都长得差不多,是那车夫先认出她来,是东家特意让他捎一段的姑娘。
确认是云舒后,停下马车,笑着招呼。
“云掌柜,路远,我捎您一段!”
先坐了牛车,又转上马车,这一趟到县里时天还没黑透,城门也还开着。
车夫多赶了两步路,把车停在铺子门口,还帮云掌柜把东西搬下来。
云舒顺手递给他一小捆干菜,车夫是常跑县里到镇上这条道的,以后缘分还多着,她又往干菜里悄悄压了几枚铜钱。
在院里吃过晚饭,没见着王大花回来,云舒便收拾了东西去找大姐。
一瓶浸着油的麻辣牛肉,几样干货,但凡能分的,她都匀出一份带着。
到晚上,大姐总算闲下来些。
听说三妹来了,她跟管事的说了一声,换了身衣裳就出了府。
拉着云舒找了家茶馆,掏了两文钱,一人要了碗茶沫子,拣角落里坐下说话。
云秀很少有这样坐下来跟三妹好好说话的时候。
她把从家里出来这些年一路磕磕绊绊的经验,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云舒听。
怎么找活,怎么看人,怎么护住自己,都是她这八年一点一点撞出来的。
云舒用心记着,也问大姐在周家做得怎么样。
“给主家做下人的,在哪儿都一样。周家厚道,就多使把力气,真吃了亏也别急着嚷。
主家离了你,还能找第二个第三个,你离了这儿,上哪儿再寻一份活计?”
茶馆里鱼龙混杂,云秀不好多说。
可那些年,十几岁就出来,连换几个主家,学手艺时遭的白眼,给师傅当牛做马……
怎么能不委屈呢?
如今算是熬出头了,被人称一句云娘,可在主子跟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压着不去想这些,想多了人难受,干活容易出纰漏。
云舒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大姐斟茶,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切好的酱牛肉,两人分着吃。
“这牛肉,香!真香!这一片就得好几文钱吧?值当!”
云秀在周家内厨房有个灶台,跟几位大师傅处得好,可这口牛肉的滋味,在周家也是难得吃上的。
“大花姐说,店里没挑着好牛肉就不隔夜,别的吃食也是一样。咱们姐妹多聚聚,我能拿的就拿来。”
“王记食铺的规矩严,我都打听过了。”
云秀压低声音,左右看过,才附在三妹耳边说。
“哪有让掌柜的随便留食的规矩?这是你大花姐疼你。
今儿的酱牛肉送多了,晚上报数就少报点儿,别为了一块肉,丢了这份好活计。”
云秀生怕云舒不懂这些,一点一点掰碎了讲给她听。
做掌柜的有什么学问,她有时看周家账房拨算盘,算珠上下翻飞,心里羡慕人家有那份本事。
三妹有这样的机会,就得静下心来好好学。
县里那些老爷们,背地里嚼舌根,说王姑娘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做生意,像什么话?
云秀看,他们就是眼红,眼红人家赚了钱。
就连云舒要上工的那间食铺,前头那个掌柜是怎么走的,云秀这两天也打听清楚了。
“硕鼠硕鼠,家里养了这么只大老鼠,哪个能安心?王姑娘家大业大,不计较你一块肉半块饼,可你也别做得太过。
三妹脸生,一时镇不住场子,那食铺里的厨子、小二,要是有欺负到你脸上的,你只管拿住他们的错处,回头再找王姑娘换了人。”
这些事儿,云秀还特地问过府里相熟的小姐,恨不得把人家知道的全都掏出来讲给云舒。
小姐说,云舒有运道,一出来就碰着王姑娘,愿意指点她。
云秀也这么觉得。
三妹福气好!
姐妹俩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云舒说起回家这一天的经历,云秀听着,轻轻拍拍三妹的手。
当年她为了跟爹借十二两银子办女户、学手艺,跪在地上把头都磕破了。
学了一年,拿着月钱回家时,发现什么都变了。
她换过两家主家,挨过冷眼,被人骂白眼狼、养不熟。
从赚钱那天起,云秀就没松过劲儿,还清了家里的账,又想攒银子买房子,甚至想把家里都接到县里来住。
“咱们都是一样的。只要爹娘愿意给,你就受着,血缘是断不开的。”
云秀顿了顿,说出来那句话。
“把钱袋子捂紧就行。”
好几年,她都不冷静,是那家小姐闲时听她讲故事,一句话点醒了她。
这番话,云秀也给二妹云芬说过。
夜深了,快宵禁了。
两姐妹分开时,手里都拎着一堆东西。
云秀塞给云舒一堆小物件,都是日常用得上的,一时去买还凑不齐。
回到宅子里那间小屋,大花姐还是没回来。
云舒没等着,去院里小厨房要了热水,简单洗漱后,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天色大亮。
云舒匆匆套上衣裳跑出房门,就看见王大花已经坐在前院那棵树下翻账本了。
“起了?小厨房有吃的,去垫一口,然后过来,我带你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