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下去备车备马,云舒陪着老封君又喝了一盏茶,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便顺势告辞。
周婉儿送她出来,走到二门口,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云舒看出来了,却不点破,只笑眯眯地说。
“婉儿妹妹,改日再来寻你说话,我那儿新到了一批好茶,给你留着。”
周婉儿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只点点头,目送她出了门。
等人走远了,周婉儿才转身回了正堂,一进门就忍不住嘀咕。
“祖母,云娘子怎么不开口呢?她店里遭了贼,分明是有人使坏,只要她张嘴,咱们帮一把不就是了?”
老封君靠在引枕上,半眯着眼,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不紧不慢地捻着,听了孙女这话,笑了一声。
“你呀,还是年轻。”
周婉儿不解。
“祖母,这话怎么说?”
老封君慢悠悠地开口。
“云娘子要是想开口求咱们,她今儿个就不用来送信了。她来送信,就是告诉咱们——她心里有数,用不着咱们插手。”
周婉儿愣了愣,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老封君看她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拍了拍她的手背。
“等着吧,下次那贼再来,怕是要栽跟头了。”
周婉儿眨了眨眼,忽然有点期待云娘子会怎么收拾那贼。
云舒从周府出来,没急着回店,先拐去菜市场,买了两斤肉摊剩下的猪骨头、半只鸭子,又抓了一把小葱,这才慢悠悠往回走。
回到院里,云老娘正在晒被子,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赶紧接过去。
“买这些干啥?你爹早上才买了肉。”
“给大黄的朋友们吃的。”
云舒理直气壮地说。
“人家夜里帮我看店,不得管顿饭?”
云老娘嘴角抽了抽,心说他爹说得没错,这县里的狗都比村里的人金贵,但嘴上没说什么,拎着骨头去了灶房。
云老爹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堆东西,也没说什么,只是又多抓了把米,打算熬一锅稠的。
——
州里,赏花宴。
王大花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耳朵里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主位上,通判夫人正跟旁边几位官太太说笑。
说的是今年新来的绸缎花色如何如何好,又说谁家的姑娘说了一门好亲事。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王大花乐得清闲,心里头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来了这么些天,新官上任三把火,该动动了。
还有云丫头那边,就去过一封信,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正走神呢,外头进来一个小厮,低着头走到她身边,小声说。
“王夫人,有您的信,周家商队刚送到,管事的在府里等着。”
王大花心头一动,面上却不显,只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下,起身说到今日花也赏了,茶也喝了,那就散了吧。
王大花身份最高,她要叫散,几位夫人也都起身告辞。
出了花厅,转过回廊,那管事儿的已经捧着个包袱等在廊下。
王大花接过来,没急着拆,当面验证信件确实没拆封。
给了一笔赏银,才快步回了自己歇息的厢房,关上门,坐下后着急的看信。
云舒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一行大一行小,到了后头几个字能有铜钱那么大,跟小孩儿写的似的。
“大花姐,我挺好的,店里也挺好的。就是前些日子进了个贼,丢了半扇猪肉、两筐鸡蛋、三只鸡、一桶油,还有几十文钱。你别担心,这点东西不算啥,我一天就赚回来了。”
王大花看到这儿,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嘴上说“你别担心”,可不就是怕她担心才特意写出来的?
要是真不担心,提都不提一句。
她继续往下看。
“我在店里安排了人守夜,每天晚上留一个小二,多算一天工钱。还让大黄找了两个朋友,一黑一花,凶得很,夜里趴在厨房门口,谁来咬谁。柱子头一个守夜,我给了他酱牛肉和馒头,他吃得可香了。”
王大花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爹娘现在在县里住着呢,爹天天给我做饭,红烧肉、炖鸡、包饺子,换着花样来,我都吃胖了。
娘给我洗衣裳,连袜子都洗得雪白。五妹也来了,天天在院子里追鸡撵狗,热闹得很。
大花姐,你别惦记我,我这儿什么都好。你在州里好好的,别太累。我给你带了点银子,不多,你别嫌少。等我赚多了再给你捎。”
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那个“捎”字一横拖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斜到纸边上,看着跟云舒那张笑嘻嘻的脸似的。
王大花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才去翻那沓银票。
不多,真的不多。
最大的一张是二十两,最小的才五两,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得平平的。
王大花数了数,统共不到二百两。
这点银子,放在以前,她王大花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现在,她把那沓银票攥在手里,心里头胀胀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店是她给云舒的,房契都过了户,赚多赚少都是云舒的,跟她王大花再没有半点关系。
可那丫头,偏要把利润分一半寄过来,说得好像这是应该的似的。
王大花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沓银票,半天没动。
窗外头传来花厅里的说笑声,隔着几道墙,隐隐约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忽然想起云舒刚来县里那会儿,爬上她的马车,一脸茫然地坐在角落里,连话都不敢多说。
后来当了掌柜,天天在后头偷偷藏食材做员工餐,以为她不知道。
再后来,店里业绩好了,那丫头就飘了,走路都带风,见谁都笑嘻嘻的。
再再后来,她捡了萧珩,那丫头嘴上嫌弃,该帮忙的时候一点没含糊,还跑去街上撒猪血、抓公鸡,忙活了大半宿。
王大花想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丫头啊,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比谁都重情分。
王大花把信都收好,重新扎起来,放进柜子里,坐回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灌下去,心里头那团火总算压下去了。
不是气的,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