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萧珩从衙门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没了白日里那副端着的官架子,整个人看着松快了不少。
一进门就看见王大花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信,盯着窗外发呆。
“怎么了?”
萧珩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县里来的信?”
王大花回过神来,把信递给他。
“舒舒写的。”
萧珩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低头看下去。
看到“进了个贼”那一段,眉头皱了皱。
看到“柱子守夜,我给了他酱牛肉和馒头”,眉头松了松。
看到最后那个拖得老长的“捎”字,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放下。
“她没事吧?”
“没事。”
王大花对此还是有些把握,给萧珩介绍经验。
“她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那丫头要是真有事,反而不说了。”
萧珩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花忽然开口。
“那银子……是店里的利润,她分了一半寄来的。”
萧珩看了她一眼。
“店已经给她了,她不用这么做。”
王大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萧珩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可她偏要。”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说。
“她就是这样的人。”
王大花没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萧珩,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萧珩,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这些日子,咱们朝夕相处的,我心里头有些……别的情绪。”
王大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很坦然。
“不过现在没了。”
萧珩心里一揪,哑着嗓子反问。
“没了?”
“嗯。”
王大花点点头,对发生的事儿,她不避讳。
“我想明白了。咱们是合作伙伴,你借我的名,我借你的力,各取所需。搞事业要紧,别的……就算了。”
萧珩看着王大花,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心里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王大花这话一说,他那些东西,好像也说不出口了。
最后,萧珩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干。
“行。你说得对。”
王大花看萧珩那副样子,心里了然,看来这一场里,心乱的不单是她一个。
“怎么,你还有别的想法?”
萧珩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
“没有。你说得对。”
王大花没再追问,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沓信收好,又拿出纸笔,开始磨墨。
“你做什么?”
“给舒舒写回信。她惦记着我,我得让她放心。”
萧珩坐在那儿,看着王大花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女人,跟他在宫里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她心里头装的东西,比谁都清楚。
王大花与云舒这俩人,他都看不明白。
王大花写了满满三页纸,从头到尾没提“担心”两个字,但每一句都在说‘我很好,你别惦记’。
写完了,她又看了一遍,觉得字迹太端正了,怕云舒看着费劲,又拿笔在最后添了一行小字。
“字写得有进步,就是后头几个太大了,下回写小些,省纸。”
第二天一早,王大花让萧珩找了一个靠谱的商队,把一封信打包出的大包袱捎去县里。
商队的人接了东西,拍着胸脯保证,三日内必到。
王大花站在门口,看着商队的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萧珩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过来,忽然开口。
“王大花。”
“嗯?”
“你说得对。搞事业要紧。”
搞事业这词儿从一个古人嘴里说出来,还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王大花看了萧珩一眼,没忍住,笑了。
萧珩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一个去厨房,一个去书房。
谁也没回头。
——
县里,云舒这几天过得挺滋润。
爹在,娘在,五妹在,大黄在,店里安排得妥妥当当,贼也没再来,日子美得跟画儿似的。
唯一不太美的是——
她胖了。
早上云老爹炖排骨莲藕汤,中午张厨子做了红烧肉,晚上在店里吃了,夜里临睡前爹还要送一碗鸡汤馄饨到床边。
云舒坐在柜台后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
“东家,您叹啥气呢?”
柱子端着一盘菜经过,好奇地问。
“我胖了。”
云舒以手托腮,带着一丝哀愁。
柱子没敢仔细看,粗一打量,确实像是有些变化。
“东家,您以前太瘦了,现在这样正好。看着就福气。”
云舒瞥他一眼。
“你是想说我现在看着就像个有钱的东家是吧?”
柱子嘿嘿笑,没敢接话,端着盘子跑了。
云舒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叹了口气。
胖就胖吧,反正有钱,大不了回头多做两套新衣裳。
正想着,外头进来一个人,穿着青布长衫,戴着个小帽,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柱子迎上去。
“客官,您几位?”
那人摆摆手,径直往柜台这边走,走到云舒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云娘子,州里来的。王夫人让小的捎给您的。”
云舒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接过包袱,连声道谢,又让柱子给那人倒了杯茶,抓了一把果子。
等那人走了,云舒抱着包袱回了柜台后头,迫不及待地解开。
最上头是一封信,云舒先拆开看。
王大花的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看着就舒坦。
“舒舒,信收到了。州里一切都好,你别惦记。店里的安排我看着挺好,柱子守夜给酱牛肉这事,也就你能想得出来。
你寄来的银子我收了。给你捎了一匹布,水蓝色的,你做了穿。还有两包点心、一罐茶叶,都是州里的,你尝尝。
银镯子是我在铺子里看见的,样式好看,你戴着玩。字帖是给你练字的,好好练,下回写信别那么大字,省纸。”
云舒看到最后那句“省纸”,忍不住笑出了声。
把信叠好,塞进怀里,又去翻包袱。
一匹布先露出来,水蓝色的,软得跟水似的,在手里一攥,松开就没了褶子。
云舒摸了摸,跟二姐先前给她的碎布头里一块有些像,一摸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