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儿乘马车回到周家,先去给祖母请安。
周老太太正歪在美人榻上,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捶着腿,眯着眼听她说话。
“祖母,那个云家三娘子,当真不一般。”
周婉儿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细细说起来。
“孙女今日去她店里,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二十一张散桌,八个包房,里里外外收拾得利利索索。
楼下大堂坐得满满当当,没一张空桌。楼上包房也订出去大半,连孙女那间都是提前打了招呼才留住的。”
周老太太“嗯”了一声,没睁眼。
周婉儿继续说。
“她迎人的时候,不卑不亢,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爽利。送人的时候,也不多纠缠,收了赏银就送到门口,规矩得很。”
“她那些伙计,一个个干劲十足,跑堂的端盘子带小跑,后厨颠勺带响动,整个店跟拧紧了弦似的,热闹又齐整。”
周老太太这才睁开眼睛,看了孙女一眼。
“你觉着她好?”
“好。”
周婉儿点点头,这些都是她今天看的真真的。
“孙女在府里见的那些人,要么是端着架子的,要么是低三下四的。她不一样,不端着,也不低着,就那么站着,大大方方的。”
周老太太笑了笑,慢慢坐起来,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那你可知道,王夫人为何不带她去州里?”
周婉儿摇头。
周老太太把帕子递给丫鬟,慢悠悠地说。
“萧公子是去做官的。官场里头,什么人都有。今日笑脸相迎,明日就能背后捅刀子。
王夫人也是存着一番凌云志的人,到了州里,少不得要在那些官太太里头周旋。”
她顿了顿,看着孙女。
“那官场上的手段,比商场下作十倍百倍。云家三娘子能干,好用,王夫人舍不得她涉险,这才把她留在县里。”
周婉儿若有所思,已经想到了一些。
这个孙女聪明,有灵气,又不匠气,周老太太继续点拨。
“再说了,王夫人把整个总店都给了她,房契都过了手,这是多大的信任?又是多大的担子?
云家三娘子要是跟着去了州里,至多是个得用的掌柜。留在县里,她自己是东家。”
她拍了拍孙女的手。
“王夫人这是护着她呢。既是护着她的安全,也是护着她的前程。
这样的人,咱们周家也该多来往。往后你常去她店里坐坐,一来二去,就熟了。”
周婉儿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她从京城过来,就是娘亲说,要向祖母多学些。
店里这边,云舒用了五六天就把总店的章程摸透了。
说是摸透,其实就是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管。
孙掌柜管账,管得清清楚楚,每日进出多少,盈余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
云舒每天对一遍,数字对得上,就签字画押,多余的话一句不问。
柱子管楼下,方姐管楼上,张厨子管后厨,各管一摊,各司其职。
她只抓三件事。
一是菜。
每天清早送菜的车一来,她必站在门口,一筐一筐地看,一把一把地摸。
优质感知在手,蔫的黄的烂的,一眼就能挑出来。
“这筐白菜不行,拿回去。这筐萝卜也不行,看着水灵,里头空了心的。”
送菜的车夫苦着脸,说这已经是挑过一遍的了。
云舒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
“挑过一遍的?那行,你拿回去再挑一遍,挑好了再送来。我这儿等着,不急。”
车夫哪敢真让她等,麻溜地换了三筐好的来。
二是人。
柱子他们几个跟了她三四个月,什么脾性她一清二楚。
新来的几个伙计,她也不急着安排,先让柱子带着,在楼下跑堂,端盘子倒茶,干上几天,她站在柜台后头冷眼看着。
勤快的留下,偷奸耍滑的,试用期一到,客客气气送走。
三是包房。
这是总店跟分店最大的不同。
楼下散客好招呼,点啥做啥,吃完结账,简单。
楼上包房就不一样了,有自己带酒来的,有提前一天来订菜的,还有那种不点菜、只说‘按最好的上’的。
云舒头一回遇见这种客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说。
“客官您稍等,我让厨子给您配一桌,包您满意。”
转身下楼,找到张厨子,两个人头碰头商量了好一会儿,定了个四荤四素一汤一甜品的席面。
张厨子手艺本来就好,加上云舒挑的食材新鲜,那一桌菜端上去,客人吃得满嘴流油,临走时还多给了五两银子的赏钱。
打那以后,云舒就摸出门道来了。
包房的客人,要的不是便宜,是体面,是新鲜,是别人家吃不着的东西。
她拿着店里厨子和孙掌柜琢磨了几天,把楼上店里的菜名都换成风雅,摆盘也变一变。
正好配大花姐取的‘春和’‘夏清’‘秋月’‘冬雪’包厢名,听着就雅致。
又让孙掌柜备了几坛好酒,客人来了先温一壶,喝着酒等菜,就不觉得慢了。
这么一套弄下来,包房的生意比之前好了三成不止。
到了第七天,云舒正在柜台后头算账,柱子拿着一封信跑进来。
“东家!州里来的信!”
云舒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云舒亲启’,字迹端端正正,一看就是大花姐的。
她拆开信,站在柜台后头就看了起来。
大花姐的信写得又长又啰嗦,足足写了五页纸。
头一页说路上平安,走了三天才到州里,路不好走,马车颠得屁股疼。
第二页说萧珩已经上任了,州里的衙门比县里大得多,但人也多,乱七八糟的,还没理顺。
第三页说州里的第一家王氏食铺正在筹备,找了个临街的二层小楼,比县里的总店还大,正在收拾,估计下个月就能开张。
第四页话锋一转,开始叮嘱她。
“……店里的那些人,要是有什么异心,你管不住,直接报官就是了。
身契在你手里,官府认这个。有过一次,就没有那些冒头的人,谁也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你一个人住在院子里,虽然大黄忠心,但到底是个畜生。不如把村里的爹娘接过来,一来有个照应,二来也安全些。
大黄那条狗,你好好养着,它通人性,比有些人强。
对了,厨房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我放了些药材,都是常用的,你记得用,别犯懒……
还有,天气凉了,你睡觉别蹬被子,你那毛病我知道,一睡着了就跟猪一样,翻来覆去的……”
云舒看到这儿,嘴角抽了抽。
大花姐怎么连她睡觉蹬被子都知道?
该不会是萧珩那个恢复记忆前天天在院里晃悠的傻子看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