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爹,咱家茅房呢?在哪儿?”
云老爹就等着这一句,抬了抬下巴,往院子后头一指。
“后头,带你去看看。”
云舒绕到屋后。
青砖砌到顶,灰色的瓦片盖得严严实实,门是崭新的,还刷了清漆,亮堂堂的。
这哪里是茅房,比县里有些人家住的小屋子都体面。
推开门,里头干干净净,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角落里放着一个大木桶,桶上架着两块刨得溜光的木板,刷得能看见木纹。
窗户大开着,透亮,一点臭味儿都没有。
云老爹跟在身后,不知为啥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说。
“女娃儿家用,得精细些,不能马虎。”
云舒没再说话,心里那个滋味啊,翻江倒海的,根本压不住想往外掏钱的想法。
这哪是盖房子,这是把心掏出来给她们看呢。
接下来的两天,云舒过得简直跟神仙一样。
早上睡到自然醒,阳光透过白纸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一睁眼,就听见外头锅碗瓢盆的动静,起来就有热乎乎的饭菜端上桌。
吃完饭,啥也不用干,就往院子里一坐,晒着太阳,眯着眼看五妹云娥满院子追着鸡跑。
一院子鸡飞狗跳的,云舒看得咯咯直乐。
娘也不知道啥时候去摘了些野花野草,杂七杂八地插了一瓶。
红红紫紫的,好看得很,还每个闺女屋里都放了一瓶,说是有生气。
中午吃好的,晚上也吃好的。
云老爹跟变了戏法似的,天天换着花样。
凤凰鸡、野兔炖蘑菇、清炒山菌、凉拌野菜……
一样一样往桌上端,顿顿不重样。
云舒一边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在心里头合计,这日子,就算给她过明白了!
还是得赚钱呐,有钱才能让爹娘这么使劲儿地疼她们,有钱才能让这日子过得这么舒坦!
这掌柜的工作,云舒是真爱上了,工资高不说,奖金赏钱也多,还能时不时带点厨余回家,美得很!
第三天下午,云舒得回县里了。
只要兜里有钱,回家这日子过得,啧啧,别提多舒坦了。
云舒再一次确认了这个真理。
马车早早地等在村口,车把式老赵正拿草料喂他的马。
云老爹帮着把四个闺女的行李往车上搬。
每个闺女都有一大包山货,两只风干的野兔,一罐腌得透透的野菜,还有一小坛子亮晶晶的蜂蜜,都是爹娘的心意。
云舒的那份格外多,包袱看着都比其他三个姐妹的大上一圈,鼓鼓囊囊的。
“爹,这……这也太多了,再有半月我就又回来了,也吃不完。”
云舒站在车边,看着那一堆东西发愁,这也太实在了。
云老爹把最后一个包袱塞进车厢,拍了拍手上的灰,摆摆手。
“咋拿不动?年轻轻的。到了县里,分给东家一些,人家对你好,咱也得懂礼数。剩下的你自己慢慢吃,都是家里长的,干净。”
说完,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早就备好的油纸包,笑眯眯地递给车把式老赵。
“老赵哥,路上慢点,这点烟叶子您带着抽。”
老赵接了,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谢。
三娃儿东家好,车夫这边也得帮闺女拉好关系不是?
云老爹心里门儿清。
云秀、云芬、云花挨个儿钻进车厢,云舒最后一个,撩起帘子准备上去。
回头一看,五妹云娥小跑着过来,扯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
“几个姐姐,你们早点回来啊。”
云舒在马车边上,弯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笑着应了。
她们都要去挣钱了,只留下最小的云娥在家陪着爹娘。
马车终于动起来,车轮压在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慢悠悠地往村外走。
云舒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云老爹还站在路边,背着手,还是那个姿势,像一棵老树一样,看着这边。
娘领着五妹站在他旁边,一直望着这个方向,身影越来越小。
直到马车驶出村口,拐过那道山梁,再也看不见了,云舒才慢慢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
“三姐,你刚才回屋那会儿,是做什么去了?”
离了村子,云花才凑上来,挤眉弄眼地小声问云舒。
云舒看她一眼,嘴角一勾,也压低声音说。
“给家里多放了十两银子!就压在我的房的桌上。”
十两银子!
云花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现在跟着大姐做帮工,一年到头不吃不喝,也得两三年才能攒下这个数!
大姐说得真没错,五个姐妹里,就数三姐最有本事,也最大方。
爹愿意多疼三姐,那真是应该的。
她们四个姐妹每月往家里寄钱,有多有少,没个定数,全看自己手头宽不宽裕。
云老爹从没在这上头催过半句,给了就乐呵呵地收着,多也不说好,少也不说啥,全凭闺女们的心意。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个时辰,在进城的官道岔路口停了下来。
云芬要从这儿下,换车去隔壁县里上工。
姐妹几个又是一番叮嘱,才挥挥手告别。
到了周家门口,云秀和云花结伴下了车,进了院子。
车把式老赵一甩鞭子,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就停在大花姐的小院,云舒下的马车,带着包裹进了二门,先把东西放回屋。
不是她那屋,是大花姐那屋。
她那屋,还让大黄占着呢。
放好东西,云舒转身往外走,想去看看大黄。
这傻子,三天没见,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刚走到院子里,云舒就站住了。
大黄站在廊下,背对着她,望着天。
那个背影,跟三天前完全不一样。
肩膀挺着,腰板直着,头微微昂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势。
“大黄?”
那人转过身来,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变了。
深井似的,一眼望不到底。
没有依赖,没有讨好,只有冷。
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他看着云舒,眼神复杂得很。
仇恨。
依赖。
纠结。
几种情绪搅在一起,在他眼里翻涌。
云舒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月光底下,大花姐架着这个人,站在院子里,脸白得吓人。
那时候她没多想,只想着帮忙。
后来这人傻了,天天跟着她,跟狗似的,她也没多想,只当养了个宠物。
可现在……
云舒咽了咽口水。
“大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