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秀端着茶喝了一口,眼睛却没闲着,把这屋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青砖墙,白灰抹得溜光,缝儿勾得细细的,看着就舒坦。
地是青砖墁的,不知道拿什么蹭过,溜光水滑,能照出人影儿来。
窗户是新做的,木头还带着棱角,糊着白纸,透亮得跟没有似的。
家具也都是新打的,木头特有的香味儿还没散尽,混在空气里,好闻得很。
屋里屋外更是擦得干干净净,物件摆得整整齐齐,利落得没话说。
云秀收回目光,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睛却弯了起来,里头带着笑。
云舒就没她这么含蓄了,直接放下茶杯,嗓门都亮了几分。
“爹,您这可真是下了血本了!这屋子,比我那县里的屋子都体面!”
云老爹听着闺女这话,没吭声,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装作专心擦鞋的样子。
云老娘一个一个生闺女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没本事。
现在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在旁边笑着接话。
“可不是!你爹这几个月,劲儿上卯足了,就没见他有闲着的时候。
天天不是上山砍树,就是下河捞石头,还要请人烧砖,自己光着膀子砌墙。
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躺炕上哼哼,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接着干。”
云舒看向云老爹,爹给钱就能舍命干,又什么都会,在村里呆着真是屈才。
云老爹被闺女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茶缸端起来,先喝口水压一压才摆摆手。
“累啥累,庄稼人,干得动就得干!娃儿们在外头挣钱辛苦,爹在屋里闲着干啥?那不成吃闲饭的了?”
云舒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
茶是新茶,带着股清冽的香气,喝到嘴里,甜丝丝的。
晚上,云老爹杀了只鸡。
不是普通的鸡,是凤凰鸡。
这东西稀罕,藏在深山老林子里,羽毛漂亮得能当画看,肉也嫩,但比猴儿还精,难抓得很。
那一大盆鸡,金黄色的油花飘在上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爹,这是……凤凰鸡?”
云老爹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句,当这是再寻常不过的。
一筷子下去,把最肥美的鸡腿肉夹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到了云舒碗里,还往下按了按。
“你不是爱吃这个?在外头肯定惦记着。来,吃吧,多吃点。”
云舒低头看了看碗里堆得冒尖的肉,又抬头看了看云老爹。
云老爹脸上还是那副没啥表情的样子,但眼里头那点得意啊,藏都藏不住。
“爹,您这咋抓到的?这玩意儿可不好逮。”
云老娘给自己夹块鸡脯肉,又接话了。
“你爹这几个月,腿都快跑细了。天天往山里钻,找老猎户打听门道,跟人家学怎么下套子,怎么认脚印。
这回是运气好,撞上一只,撵了整整半座山,鞋底都磨穿了,才给逮着。”
云舒没再说话,低下头,咬了一口肉。
嫩,是真的嫩,香得舌头都要化掉,还带着股子野味儿特有的鲜灵劲儿。
云舒嚼着嚼着,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得给钱,得多给钱。
“爹,您往后可别这么累了。我在县里啥都买得着,吃得好着呢,您别老惦记我。”
云老爹又摆了摆手,这回摆得可有力气了。
“累啥累,都说了干得动就干。你别瞎操心,快吃吧,多吃点,锅里炖了一大锅呢,有的是!”
云舒不再劝了,只是低头大口大口地吃着肉。
这肉换个世界,都够她牢底坐穿了,香是真香,唇齿留香的那种。
饭桌上热闹得很。
四妹云花挨着云舒坐,如今也跟着大姐在县里干活了。
云秀在旁边看着,给身边的妹妹夹了筷子菜,眼里头都是笑。
这样多好啊,家里女娃都能赚钱,爹娘也愿意花功夫了,比嫁人有出息。
云芬也忙着给四妹五妹碗里添菜,两个小的吃得头也不抬。
今天是新家大吉,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云老爹就没想着请村里的人来一起吃个热闹饭,往每家送了一小包糖全了这桩好事。
都是云舒回来时他攒下来的,前两天又重新弄了一遍。
家里些人都是爱吃的,多少银钱都能造进肚子里,自己吃好就行,村里那些人,没必要。
吃完饭,云老爹一抹嘴,精神头十足地带着五个闺女,把院子前前后后转了一遍。
西屋那一溜,新盖的五间,一人一间,谁也不偏袒。
云舒推开自己那间,往里一看。
床是新的雕花床,看着就结实,铺着厚厚的新褥子,暄腾腾的。
窗户底下,放着一张崭新的书桌,上头整整齐齐摆着茶壶茶碗,旁边竟然还有笔墨纸砚。
墙角立着一个大柜子,能装不少衣裳。
“爹,这……”
云舒回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云老爹。
云老爹还是那副样子,脸上却带着点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眼神飘忽着,假装看墙上的一个钉子眼儿。
“你看看还缺啥,回头我再想法子给你添上。”
云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儿堵得慌,啥也说不出来。
她这些月往家里使的钱确实多,这回馈的心意也是足足的,十二分。
等云老爹他们出去了,云舒走进屋,在床边慢慢坐下。
褥子软软的,是新棉花,还带着被太阳好好晒过之后那股子暖和的味道,闻着就想睡觉。
窗户糊着白纸,透亮,往外看就是院子,能瞧见那几棵月季,叶子绿油油的,花骨朵都冒出来了。
“爹。”
云舒站起来,又走到门口,冲着院子里还在忙活的背影喊了一声。
“这屋子,太好了!我太喜欢了!”
云老爹背对着她,没吭声,但云舒看得真真儿的,那肩膀抖了抖,后脑勺都透着高兴。
三娃满意就好咯!
云老爹心里明镜儿似的,三娃这丫头,话不多,但只要你事儿办得地道,让她觉着用了心,她准会变着法儿地给你送银两,送吃食,比啥都灵。
这些活计干下来,可比在地里顶着日头刨土轻松多了,赚的也多,人还舒坦,值当!
云秀的屋子在她隔壁,云芬的挨着云秀,四妹五妹的挨着云芬。
云舒好奇,挨个儿扒着门缝瞧了瞧。
嘿,每一间都一样!
床、桌子、柜子、书桌,一样不少,布置得齐齐整整。
她爹这是真下了功夫,一碗水端得平平的。
就这一点,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