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招呼大姐上了车,又从包袱里翻出两张素饼子。
小厨房烙的素饼子用油煎过,调味也足。
三妹当了掌柜,这气派都不一样了。
车夫没催着走,云秀又下一趟车,用牛皮纸把两个饼子包好,背着人悄悄塞给门房。
说她今晚要晚些回来,麻烦给留个侧门。
马车辘辘地驶上官道,比人走路快多了,车轮压过碎石子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云舒抱着两个包裹,身子随着马车轻轻摇晃,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三妹。”
云秀等驶出了城门,才侧过身,伸手把云舒鬓角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是她的习惯,把头发打理利落了,显得精神。
“这掌柜的做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弄不明白的?”
云舒把下巴搁在包裹上,想了想。
“也还行,有些不明白的,做着做着慢慢就会了。”
“客人呢?有没有刁难的?”
云秀又问。
“刁难的不多。”
云舒每天都会复盘,掰着指头数。
“真有那种上菜慢了的,或者味道不对的,我就给免一道菜钱,或者送碟小菜,人家也就消气了。就是——”
云舒拖长声音,把脸往包裹里埋了埋,心累地说。
“我怎么觉着这客人越吃越多了呢?”
云秀没听明白。
“什么越吃越多?”
“刚上工那两天,我屁股还能挨着凳子坐一两个时辰,看看账本发发呆。
到昨天,好家伙,我刚坐下就得站起来,刚坐下就得站起来,一条腿站着一条腿歇着,两条腿轮班儿。”
云舒苦着脸,说了个她都觉得夸张的事。
“你猜怎么着?我那墨条,才几天工夫,用了小半支!”
原来三妹是说自己厉害呢。
云秀忍不住笑了,笑完又叹口气,伸手揽过云舒的肩膀。
“上工都是这样的。我那会儿刚学手艺,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就守着药铺子,两根长凳子一搭,把铺盖找出来铺上,囫囵一夜。
半夜里有人砸门求药,迷迷瞪瞪爬起来,问清了症候再去敲师傅的门。”
“后来呢?”
云舒没听大姐说过这些,抬起头问。
“后来?后来就习惯了呗。”
云秀拍拍云舒的背,安抚住不太适应的三妹。
“现在好歹有自己的屋,你那住处我虽没进去看过,听你说是有两间屋的,比那会儿的我强多了。”
云舒把身子靠在大姐身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难啊,怎么都这么难。”
云秀没再说话,只是揽着云舒的手臂紧了紧。
马车跑得稳当,车夫是个老把式,知道怎么让马省力又快跑。
官道两边的田地一片连着一片,偶尔能看见赶着牛的农人,或是挑着担子的货郎。
云舒靠着大姐,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等再睁眼时,马车已经慢下来,车夫在外头吆喝了一声。
“云掌柜,到了,镇南街口。”
云舒撩开帘子一看,可不是到了?
那棵老槐树还杵在那儿,叶子已经绿了大半,枝枝杈杈地戳着天。
树下靠着牛车的那个身影,可不就是她爹?
“爹——”
云舒喊了一声,抱着包裹就往车下跳。
云老爹正倚着牛车打盹,听见声音一激灵,待看清是从马车上跳下来的三娃,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他把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紧走几步过来接东西。
“可算回来了,今儿个咋坐这么好的车?”
云老爹接过那个大包裹,掂了掂,沉甸甸的,笑得更热了。
“东家给安排的,顺道接了大姐一起回。”
云舒说着,又往马车那边努努嘴。
“大姐也回来了。”
云秀这时才从马车上下来,叫了一声。
“爹。”
“哎,好,好。”
云老爹应着,又折回牛车那儿,从车板底下摸出一个水囊递过来。
“渴不渴?喝口水,今早灌的,还凉着呢。”
云舒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两口,又递给大姐。
云秀摆摆手没接,只问。
“爹,娘身子骨还好?”
“好着呢,好着呢。”
两个赚钱的娃儿都回来了,云老爹咧着嘴笑,又去收拾牛车上的东西。
云舒这才仔细看那牛车。
车厢里铺了厚厚一层稻草,软蓬蓬的,稻草上头还垫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边边角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云老爹把那个大包裹小心地放进车厢,又接云舒手里那个小的,一并码好。
“爹,您先别忙。”
云舒叫住他,从包裹里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饼。
着是早上小厨房现做的,她配着馄饨吃了一个,觉得不错,又拿了几个,每个都单独包着。
“您先把这个吃了,垫垫肚子,咱们再走。”
云老爹一看那肉饼,油汪汪的,面皮煎得金黄,里头的肉馅儿都透出香味儿来了,连忙摆手。
“爹不饿,你留着自个儿吃。”
“我吃过了,早上吃了馄饨,路上还吃了饼子。”
云舒把肉饼塞到云老爹手里,语气强硬。
“您快吃,吃了咱们好赶路。”
云老爹捏着那个还温热的肉饼,看了看云舒,又看了看云秀,脸上笑得褶子都展开了。
这俩闺女如今都能挣钱了,大的在周家站住了脚,小的在食铺当了掌柜,往后家里可不就指望她们了?
云老爹蹲到牛车边上,就着水囊里的水,几口就把饼吃完了。
“走喽——”
云老爹收拾干净,坐到车辕上,手里的鞭子轻轻一扬,老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云舒靠着大姐,身子随着牛车一颠一颠的。
车厢里铺得厚,坐着软和,比那硬邦邦的马车凳子还舒服。
在自家的牛车上,云舒更随性了,把那个小包裹打开,翻出一块绿豆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大姐,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大姐,你说我能不能跟大花姐说说,让我干点别的?比如那个试菜员,我味觉可灵了。”
云舒嚼着绿豆糕,含含糊糊地问。
云秀咬了一小口绿豆糕,慢慢咽下去,才说。
“你当试菜员就轻松了?一天几十道菜尝下来,舌头都麻了,还要写出个子丑寅卯来,哪个菜咸了哪个菜淡了,哪个火候过了哪个欠了,你以为容易?”
云舒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