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着,到了第七次回家的日子。
这一次跟往常不一样,二姐云芬回来了。
云芬在邻县做棉布生意的主家长工,半年才攒了一回假,提前一天就到了县里。
云舒那天晚上回宿舍,还没到院子门口,就见到树下有个熟悉的身影。
“二姐?!”
云芬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云舒愣在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
原主记忆里的二姐,是个闷葫芦。
不爱说话,不爱笑,干活实在,从不惹事。
在村里时,几个姐妹里就属她最没存在感,突然说要跟着大姐学手艺时,全家都愣住了。
可眼前这个二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神清亮。
“三妹。”
云芬拍拍衣服,抱着两个大包裹,从树边走过来。
“我跟你挤一晚上,明早一起回家。”
“哦、哦,好!”
云舒这才回过神来,把账本往隔壁院里一放,领着云芬从小门去了宿舍。
这院子里她有钥匙,有时候还挺方便的,进出不需要走大门。
大花姐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云舒摆出了半个主人家的架势。
“二姐你吃了没?我去小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吃了。”
云芬只知道云舒做了掌柜的,做得还挺好,还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她拦着云舒,说自己包袱里有吃的,别因为她坏了在东家那儿的形象。
“你别忙活,累了一天了。”
云舒哪肯听,硬是跑到小厨房,端了一碗馄饨、两块定胜糕回来。
云芬看三妹实在不想勉强,也没再推辞,坐着慢慢吃。
云舒就坐在旁边,托着腮看她。
半年没见,二姐瘦了,但精气神还好。
吃馄饨的动作慢条斯理,一口一个,不慌不忙。
“二姐,你在那边干得咋样?”
“还行。”
云芬咽下嘴里的东西,这才说话。
“主家做棉布生意,我跟着学了不少。”
“累不累?”
“累。”
云芬难得说了实话。
“但比嫁人强,比种地强。”
云舒点点头,这点上,几个姐妹想法都是一样的。
两人洗漱完,挤在一张床上。
云舒翻来覆去睡不着,云芬也没睡。
“三妹。”
黑暗中,云芬忽然开口。
“嗯?”
“你比我想的有出息。”
云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嘴咧到了耳后根。
“二姐你也是。”
第二天一早,两人坐上马车回村。
马车比第一次坐时稳当多了。
云老爹硬是在村里找了条离官道更近的小路,把路边的树砍了,碎石垫了,硬生生整出一条能过马车的道来。
虽然还有点颠,但比绕远路快多了,马车快点,都用不了一个时辰。
云舒一进村口,就看见老爹带着牛车站在路边等着。
“爹!”
云老爹上下打量她一番,确认三娃儿过得好,点点头。
伸手扶她上牛车,又问。
“今儿个颠不颠?哪一段不好?我回头再垫垫。”
“不颠不颠!爹您别忙活了,这路够好的了!”
这可是家里的财神,云老爹不听,自顾自地琢磨。
“村口那一段石头多了,回头筛筛土,垫平些。”
云舒放下爬上牛车,回头冲云芬笑。
云芬也笑了。
看爹这个模样,她就放心了,三妹这日子是真的过得好。
回到院子门口,云老娘早就站在那儿等着了。
四妹五妹一左一右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望。
“娘——”
云舒跳下车,跑过去一把抱住。
云母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伸手拍她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屋里热水烧好了,我加了艾叶熏的,等会儿泡泡。”
云花和云娥也跑过来,一左一右扯着云舒的袖子。
“三姐三姐,你带啥好吃的了?”
“带了带了!”
云舒松开娘,转身去马车上拿包裹。
“胡饼,重阳糕,还有糖醋排骨,红白肉,专门给你们留的!”
两个小的欢呼起来,一左一右抱住三姐,就往院子里跑。
云老娘落在后面,打量半年没见的二娃。
云芬也走过来,轻轻叫了一声。
“娘。”
云老娘看着二娃,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只点点头。
“回来就好,进屋说话。”
一家人大包小包地往院子里走。
云老爹把牛卸了,牵进棚里,又转身去搬东西。
云舒进了屋,把包裹往桌上一放,一样一样往外掏。
云花和云娥早就等不及了,得到云舒许可,一人抓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流油。
云老娘坐在旁边,看着四个闺女,脸上带着笑。
云老爹搬完东西,也进来坐下,接过云舒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又问。
“上次带的酸菜吃完了?你上次带回来的辣子好吃,我用猪肉浸着油做了,挺香的,要不要带两罐?”
云芬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
云舒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子,往桌上一放。
“爹,娘,这个月的家用。”
云老爹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百文铜钱,串得好好的。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把袋子收进怀里。
几个娃儿往家里捎的钱,云老爹心里都有数。
守着娃儿们过日子,这日子,比以前强了不知多少倍。
云老娘让四娃五娃去烧水,她帮着二娃三娃洗洗身子,洗洗头。
四妹五妹勤快,烧了好几桶水,让姐姐们痛痛快快地洗了一次,半点不麻烦。
云舒上次带回来一瓶头油,云老娘担心四娃五娃动作粗,只让她们帮着烘头发,自己给两个大点儿的娃儿上发油。
云老爹则找了两张高凳,端了食盘,让两个娃儿先吃,别饿着了。
几乎云舒每次回来,家里必有鸡鸭鹅或者兔子遭殃。
今天爹炖了鸡,蒸了腊肉,炒了野菜。
云芬离家不过半年,竟不知道爹娘这么会伺候人。
跟着云舒享受了一番,就差爹没喂饭到嘴边。
往日给家里寄的钱,值了。
每次休息时还没坐下,就又要去县里。
吃过午饭,又说了会儿话,云舒就得起身。
云舒上了车,掀开帘子朝外头挥挥手。
“二姐,我走啦!”
云芬站在院门口,点点头。
“路上当心,我过两天就来寻你。”
云花和云娥一左一右扒着门框,嘴里还塞着胡饼,含糊不清地喊。
“三姐早点回来——”
云老爹把车上的东西又码了一遍,确认妥当了,才退后一步,朝车夫点点头。
马车动起来,哒哒哒地往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