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抱怨着，心满意足地画下最后一笔，上午的账总算结清了。
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趁着客人还没涌进来，赶紧招呼大家把午饭吃了，预备着接客。
“来来来，都别忙活了，先吃饭！”
好几日没有酱牛肉了，今天终于有货，云舒让厨子切了一碟，切得厚薄均匀，油亮亮的，光是看着就馋人。
还有一早来就炖上的软烂的猪蹄，用筷子一戳就是一个洞，她挑了俩最肥润的。
肉丸子烧得酱色油亮，河虾汤鲜得掉眉毛，清炒时蔬碧绿生青，满满当当，摆了八个菜。
“云掌柜，这可比前头掌柜在时吃得好多了！”
跑堂小二柱子吸溜着鼻子，眼睛都亮了。
“那可不？”
前掌柜的那是往家拿，云舒是都往嘴里送，能一样嘛。
“都别客气，放开了吃，吃饱了才有力气伺候那些祖宗。”
两个厨子听了这话，脸上也带了笑。
他们做自己吃的本就上心，这桌菜比王记食铺对外卖的，味道整体还往上蹿了一截。
云舒夹了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咸香入味，越嚼越香，忍不住眯起眼睛。
食铺里云舒做主，她是很享受这一刻的。
难得的放松，身体与味蕾同时得到舒展。
到这时候，云舒什么吐槽都没了，什么站着腿酸、写字手疼，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就觉得大花姐真是个好东家啊，好主角，跟着大花姐真是没跟错。
“掌柜的，再添碗饭！”
柱子把空碗递过来。
“添！锅里还有，自己盛去！”
云舒嘴里嚼着肉丸子，含糊地应着，让柱子自己添去。
她不是那种小气鬼掌柜，店里少一碗饭都要盯着小二。
吃完饭能坐上一会，很快就上人了，中午来吃饭的人更多，云舒就没坐下过。
站在柜台后头，左手拨算盘，右手写数字，嘴里不停地报着菜名和价钱，嗓子眼里都快冒烟了。
“酱牛肉两份！爆炒猪肚一份！米饭三碗——收您一百二十文，找您三十文，您拿好，慢走啊！”
“哎，这位客官，里边请，四号桌空着呢——柱子，给客人上茶！”
“什么？要个辣碟？有有有，柱子，给这位客官上个辣碟，免费的啊，您吃好喝好！”
到最后一碟青菜卖出去的时候，云舒抬头一看，店里还坐着七八桌客人，后厨的锅都快刮出火星子了。
云舒当机立断，让柱子去主处要菜来，自己冲到门口，把那个从未用过的“售罄，暂不接客”的木牌挂了上去。
牌子挂上的瞬间，云舒就舒坦了。
下一刻就听见里头有客人喊。
“掌柜的，再来一份酱牛肉！”
云舒扭过头，扯着嗓子回。
“客官，对不住了，酱牛肉卖完了，今儿个是真没了！”
回柜前还没坐上一会，就看见王大花从街角拐过来，脚步匆匆，直奔食铺。
王大花闻讯赶来。
那“售罄”的牌子还是她按规制写的，但开了这么多食铺，从来没人用过。
她过来一看，云舒正站在食铺门口送客人出门，脸上堆着笑，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招待不周招待不周，今儿个实在对不住，下次您再来，我送您一份汤，保管让您喝舒坦了！”
那客人是个中年汉子，吃得满面红光，摆着手往外走。
“好说好说，云掌柜实在，下次一定再来！”
一扭头，看见王大花站在旁边，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哟，这不是王东家吗？您这新掌柜找得好啊！实在人，办事敞亮，我们吃得舒坦。
我家那小子来吃，想要个小碗添个饭打个汤，都好说话得很，不像有些店，多要根筷子都甩脸子。”
王大花点点头，应酬了几句，等客人走远了，才看向云舒。
云舒倒没觉得自己做的哪里不对，她都是按大花姐的培训来的。
汤本来就是王记食铺的免费汤，添饭小碗什么的都是顺手的事。
摸了张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有空问。
“大花姐，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这缺菜了，过来看看。”
王大花说着，抬脚迈进店里。
“对呀大花姐！”
云舒跟在后头，一脸纳闷。
“明明我报的比前日休息那天还多了二十份菜，这才中午就卖没了。您说邪不邪门？”
王大花没接话，在店里慢慢转着。
窗明几净，掌柜的柜台旁还摆着一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清爽。
十二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客人说话声、筷子碰碗声、后厨传出来的炒菜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她看了云舒一眼，云掌柜正站在柜台边上，腿明显地倒换着歇，一会儿左脚着地，一会儿右脚着地。
“今天辛苦大家了。”
王大花拍拍手，把几个小二和厨子都叫过来。
“所有人今日加三十文奖金，云掌柜再加三十文。”
“谢谢东家！”
柱子几个立刻眉开眼笑，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云舒也咧开嘴，那点子怨气散了大半。
加钱啊，这谁能不高兴？
王大花摆摆手，示意他们该忙忙去，又对云舒说。
“你先去把账理一理，我在这坐会儿。”
云舒应了一声，赶紧到柜台后头坐下。
这一次她长了记性，先把账目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往账簿上誊写。
毛笔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王大花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她一直都知道，如果所有掌柜和小二厨子都按她的规矩来，王记食铺的生意差不了。
可真做起来才发现，人都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能守着规矩走的，十个里头挑不出一个。
结果呢，就云舒一个人，傻乎乎地全守住了。
早上的账错了一文钱，还专门加了一页做情况说明，工工整整地写清楚错在哪、怎么改的。
王记食铺需要十个云舒这样好的掌柜，一百个都行！
云舒紧赶慢赶，抄了好一会儿，才把中午的账誊完。
抬起头，发现王大花还在店里转悠，一会儿看看墙上的菜牌子，一会儿摸摸桌子角，一会儿又往后厨张望。
王大花在食铺转了这一圈，基本看明白了。
云舒的不满无非三样：站得腿酸，说得嗓子疼，写得手抽筋。
她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