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马车出了村口,云舒才缩回车厢里,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过得真快。
吃了饭,晒了太阳,又吃了饭,什么都没干,天就黑了。
她摸摸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是二姐临走前塞给她的。
这是二姐从主家那儿背回来的布料,昨晚天黑了,就没打开看。
今天白天光线好,云芬比着三妹的肤色,一条一条仔细挑出来的。
只要去县里绣庄找个绣娘,就能制成衣裳,布料比外面卖的还好。
凡人都是势利眼的,先敬罗衣后敬人,三妹是做掌柜的,该穿两身好料子。
云舒没推辞,接过来就抱在怀里。
自家姐妹,不用那些虚头巴脑的。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在院子门口停下。
云舒跳下车,跟车夫道了谢,提着小包裹往二门走。
一进院子,她就愣住了。
静。
太静了。
往常这个时辰,小厨房还亮着灯,灶上温着热水,偶尔能听见里头说笑的声音。
可今天,小厨房黑漆漆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种独属于穷亲戚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告诉云舒:大花姐不在。
她站在院子里,转着圈儿看了一圈。
正房黑着,厢房黑着,书房也黑着。
整个院子,就她住的那两间屋,还有远处角落里的茅房,剩下全是黑的。
云舒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儿白天听柱子说过,隔壁院那边今儿个有宴席。
店里两位厨子都准备不休息,多赚一天工钱,小厨房的人也被借过去帮忙了。
“得,自己动手吧。”
云舒嘟囔了一声,提着包裹往自己屋里走。
推开门,点上灯,把东西放下。
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
被子没叠,泡脚桶歪在墙角,桌上堆着零零碎碎的东西。
云舒站在屋子中间,忽然觉得有点空。
往常回来,大花姐要么在书房,要么在正房,灯总是亮着一盏。
她每次路过,都能看见那点光。
今天,那点光没了。
云舒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往小厨房走。
灶上果然没火,锅里也没水。
她想了想,懒筋犯了。
就这一天,不烧热水了。
翻了半天,翻出半壶凉水,提着回了屋。
凑合着洗了把脸,漱了漱口,就坐在床边发呆。
明天又要上工了,这时候本该早早歇着,养精蓄锐。
可坐在床上,云舒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大花姐。
大花姐最近在忙什么呢?
这几天在院里,就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让她尝新菜谱,一次是跟她对店里的账本。
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脸上带着那种掩不住的疲惫。
云舒认得那种疲惫。
她自己每天下工回来,就是那个样子。
大花姐那么精力旺盛的人,怎么也累成这样了?
是遇上什么事了?
转念一想也是,她只管着一个铺子,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大花姐可比她累多了。
整个王记食铺,大大小小十几家店,都归她管。每天早起晚睡,里外一把抓。
云舒想想就觉得脑袋大。
想着想着出了神,云舒在床边坐了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院子那头望。
还是黑的。
没人回来。
“算了,不等了。”
云舒对自己说了一句,关上门,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
可躺下了,又睡不着。
翻来覆去半天,最后还是爬起来,披上外衣,坐到桌边,点了灯,把账本翻出来看。
其实账前天食铺关门时就顺手对完了,没什么可看的。
云舒就是想……想再等等,等那一盏灯亮起来。
夜里凉了,云舒把二姐给的布料翻出来一件,也披在身上。
可能大花姐有事,今天不回来了吧。
云舒正打算睡了,外头忽然传来动静。
有脚步声,很近,还有……喘气声?
云舒一愣,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挺急。
她腾地站起来,三两步跑到门口,拉开门——
王大花站在院子里,月光底下,脸白得吓人。
她肩上架着一个人,一个男人,大半边身子都压在她身上,低着头看不清脸。
“云舒!”
王大花看见云舒,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喊。
“快过来帮忙!”
云舒愣了一瞬,拔腿就跑过去。
跑到跟前,她才看清那男人。
不对,应该说,她先看见的是血。
那男人的半边袖子都染红了,从肩膀到手,黑乎乎的一片。
“愣着干什么!”
王大花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别人。
“搭把手,扶进去!”
云舒赶紧凑过去,从另一边架住那男人的胳膊。
一入手,云舒就觉得不对。
这衣裳料子,滑溜溜的,软得跟水似的,不是棉布,也不是麻布。
这手感,如果是现代,云舒还能说是聚酯纤维。
这个时代,一定是一等一的好料子,把她卖了都买不起一匹的那种。
好得让人不敢摸。
云舒都怕多摸几下,把这衣裳勾了丝,料子就不值钱了。
主角捡到一个受伤且身世非凡的男子,这都是惯用套路了。
云舒借着月光,偷偷瞥了一眼男人的脸。
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像刀裁的。
皮肤……皮肤怎么这么好?
这人是不是天天用牛奶洗脸?
“别看了,快走。”
王大花感觉到另一边半天没动静,发现云舒正盯着人看,压低声音提醒一句。
云舒回过神,赶紧收回目光,架着人往里走。
进了屋,两人合力把人放到床上。
云舒退后一步,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一番。
她得仔细瞧瞧,不能让大花姐吃了亏。
要是这人长得麻麻赖赖的,她这个穷亲戚一定要好好闹一闹,不辜负那一百积分。
这死狗一样沉的男人仰面躺着,眼睛紧闭,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痛。
身量很长,躺在她那张床上,脚都快伸出床沿了。
肩膀宽,腰身窄,身形挺拔,就算是躺着,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贵气。
衣裳是玄色的,看不清原本什么样,但领口袖口那些暗纹,在灯光底下隐隐约约泛着流光。
腰带上缀着一块玉,不大,但润得很,灯下一晃,跟一汪水似的。
云舒不懂玉,但她懂好东西。
这东西,把她跟大花姐,连带着王记食铺所有的东西一起卖了,都换不来。
这人身份非富即贵!
云舒下了定论,第一次参与到这种剧情关键时刻,咽了咽口水,转头看向王大花,等她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