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是被一朵花戳醒的。
那朵花从花床边缘探出头来,花萼抵着她的额角,凉丝丝的露水顺着花瓣滚下来,滴在她的眉毛上。
云舒皱了一下鼻子,没睁眼。
花又往前凑了半寸,这回直接贴上了她的眼皮。
“知道了知道了。”
云舒伸手拨开那朵花,翻身坐起来。
花床上的花瓣窸窸窣窣地往两边散开,给她让出一条下床的路。
赤足踩在花房的地面上,脚下花瓣的触感格外柔软,像踩在云里。
女巫领地一切以女巫意愿运转,云舒是想起了的。
她打了个呵欠,走到花房窗前,把上半身探出去。
外面晨光正好。
那轮被阿姊挂上去的太阳温吞吞地亮着,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把整片领地上的露水都照成了碎金子。
墨红玫瑰的香气在晨风里浓得发稠,几只起得早的蜜蜂已经在花丛间穿梭了,翅膀上的绒毛沾满花粉,黄澄澄的。
“小绿!”
云舒朝蜂巢的方向喊了一声。
蜂巢的入口嗡嗡了一阵,小绿从里面挤出来。
她的体型又大了一圈,背上那道翠绿的纹路从头部一直延伸到腹尾,在晨光下泛着釉一样的光泽。
小绿落在云舒伸出的掌心上,六条腿轻轻搭着她的手指。
“外面怎么样了?”
小绿的触角动了动。
一阵翅膀的嗡鸣从她腹部传出来,节奏时快时慢,时高时低。
云舒听着,眉头渐渐松开了。
工蜂们带回来的消息很一致。
方圆三十里内没有人类的足迹,四十里外那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上也没有新的马蹄印。
昨天阿姊抹掉的那些人消失得很彻底,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外围那几个一直探头探脑的眼线据点,今天早上也空了。
工蜂飞进去看过,篝火的灰烬还是温的,水囊和干粮散了一地,人跑得急,连铺盖都没卷。
“一个都没留?”
小绿的触角又动了动。
没有。
一个都没留。
云舒的肩膀塌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从昨晚就悬着的那颗心,这会儿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那就好。”
云舒用手指轻轻蹭了蹭小绿的背甲,那片翠绿的纹路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发暖。
小绿舒服地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
“小绿,那些盯梢蜂的血脉还要再加强一些,还有巡逻的批次,现在的三批不够,加到五批。
每一批的出巢时间错开,路线也要错开,不能让人摸到规律。回来的工蜂先别急着歇,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你,你整理好再来找我。”
小绿抬起两条前腿,在云舒的拇指上轻轻蹭了两下。
这是她表示“听懂了”的动作。
“去忙吧。”
云舒把手掌一倾,小绿顺着她的指尖滑下去,在半空中展开翅膀,嗡的一声飞回了蜂巢的方向。
云舒站在花房窗前,看着小绿钻进蜂巢入口,才收回目光。
意识沉入杂物箱中翻找,一颗一颗地数着藏在其中的神奇植物种子
这些都是传承种子,每一颗都带着好几代自然女巫的巫力印记。
这些,都是云舒以后的底气,如今还用不上。
看过一遍后,云舒取出了杂物箱里存着的那瓶花蜜。
瓶子是透明的,蜜的颜色在晨光里显出琥珀一样的暖黄。
这是她逃出来之前从原主的女巫园里收的最后一瓶蜜,用了几十种花的花粉,封存了整整一个春天。
云舒把瓶子举到眼前摇了摇,蜜液黏稠稠地挂在瓶壁上,慢慢往下淌,拖出一道金色的痕迹。
今天是个好日子,就用它吧。
云舒用银质花勺调了两杯,俯瞰整个领地,给自己挑了朵最喜欢的花儿,又给阿姊挑了颗红色的土豆。
云舒喝着花蜜,吃着花瓣时,土豆已经焖熟了,被藤蔓连带着花蜜送至石塔石台边上。
云舒从花房走下时,外面的草地上已经有动静了。
那两只七彩鸡带着小鸡仔在草地里刨虫子吃,母鸡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叼出一条蚯蚓,咕咕咕地叫,几只毛茸茸的小鸡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抢,有一只还翻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
云舒从它们旁边走过,顺手从彩椒树上摘了一颗翠绿色的小巧彩椒,在麻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溅开,还是一如既往而安心的味道。
石塔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矗立着,塔身上的符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
那些藤蔓又往上爬了一截,有几根已经攀到石台的高度了,开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
阿姊现在一定在里面苦修。
云舒几口吃完剩下的彩椒,把果核随手丢进土里,又种出一株新的彩椒苗,不消片刻便结束了它在女巫领地的一生。
云舒找了块空旷一些的草地,盘腿坐下,闭上眼思考。
自然女巫的战斗方式是什么样的?
在女巫的传承里,自然女巫从来都是辅助、滋养、守卫领地。
她们种出食物养活其他女巫,种出神奇植物提供巫力资源,用藤蔓和荆棘编织领地的防线。
可要是领地守不住了呢?
像原主那样,跑。
云舒不想跑,也不想每次阿姊出手之后,只能站在旁边等她晕过去再冲上去接住。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得找到一种方法,用最少的巫力,做最多的事。
整个上午,云舒都在北边的空地上尝试。
她选择用极细微的巫力去触碰那些深埋在土里的野草种子。
一遍一遍筛选,改变它们的生长方式,到中午时,云舒已经挑出了几十颗最完美的种子。
它们躺在她的掌心里,种皮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铁灰色光泽,安静得像一群睡着的小兽。
云舒站起来,朝二十步外的一棵枯树桩撒出一把。
种子落地的一瞬间,炸开。
带着荆棘倒刺的藤蔓像一片绿色的闪电扑向树桩,缠绕、绞紧,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枯树桩的表面被勒出半寸深的凹痕,树皮碎片簌簌往下掉。
云舒走过去摸了摸那道凹痕,又拽了拽藤蔓。
韧度够,倒刺嵌得够深。
从撒出到绞杀,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云舒把藤蔓解下来,那些锋利的小东西在她手心里自动松开,倒刺一个个从树皮里退出来,动作又轻又乖,生怕划到她。
这是一群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