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这样的想法,却一日一日见云舒以自身巫力与这块土地勾连,从未开口阻止。
越是看着寂语花庭除石塔外的土地沁入自然女巫的气息,她越觉得畅快。
多好啊!
她不再孤单了。
她就是这样自私的女巫。
舒舒相邀,瑟拉自然是要出现的。
今日她特意换了一袭织有暗纹的紫色麻袍,又翻出平日不大爱戴的紫水晶首饰,耳坠、项链、手串,一样一样仔仔细细地佩戴好。长发也用一根紫色丝带松松绾起,垂在肩侧。
瑟拉对着水镜侧了侧脸,看耳坠轻晃,漾出细碎的紫光,这才觉得妥帖,慢慢走出石塔,登上石台去。
瑟拉是言灵女巫,一言一词皆带有力量,因此她不能开口,只能沉默地立于石塔的石台之上。
这样的关键时刻,她也不能踏入云舒的领域。
她的力量太过强大,一旦侵入自然女巫正在成型的世界,就会扰乱一切,让领地彻底无法稳固。
所以瑟拉只能站在石台上,紫色的棉袍被风吹动,紫水晶耳坠轻晃,嘴唇紧抿,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把所有言语都死死咽回喉咙里。
云舒仰头望去,只觉那抹日光恰好落在瑟拉身上,紫水晶折出碎碎的光斑,觉得今日的女巫美得像从旧画卷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抬起手,朝石台上比了个手势,最后一次无声地确认,是否真的愿意把寂语花庭的领地分给她,做自然女巫的领地。
瑟拉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首。
得到允许,云舒便不再耽搁。
她赤足立于大地之上,闭目冥想,以自然女巫独有的方式沟通自然与大地。
这所谓的仪式,用自然女巫的灵语来解释,其实就是云舒在恳求自然。
她喜欢这块地,便求自然把这块地给她,让她以自然女巫的身份真正拥有它,从此旁人再不许触碰分毫。
云舒站在整片领地中央,双脚毫无隔阂地贴着大地,巫力如细密的根系向四面八方延伸,诉说着一位自然女巫的愿望。
作为自然钟爱的孩子,云舒的恳求不曾落空。
于是,当云舒再睁眼时,整个世界都变了。
先前还隐隐透着一丝排斥的寂语花庭,此刻如鱼得水,彻底成了她的领地。
每一株草都朝她微微欠身,每一朵花都跟着她的呼吸轻轻开合。
仪式落定,领地内的所有花草、动物、神奇植物,还有小绿,全都舒展开来。
一种温润而磅礴的力量从大地深处涌上来,裹住整片领地,带着所有生灵一起完成了一次本质的升华。
这份升华的灵力,云舒大半都分给了小绿。
那只通体泛着莹绿光泽的蜂王被巫力轻轻托起,翅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剔透,身上细密的绒毛镀上一层柔光,整只蜂在光里打了个滚儿,发出欢快的嗡鸣。
余下的一成,云舒渡给了墨红玫瑰花房,那将是她日后要住的地方。
墨红玫瑰花房的种子种下已有三月,如今郁郁葱葱。
主蔓已有手臂粗细,奋力向上攀伸,顶端托着三朵大如碗口的墨红玫瑰,花瓣层层叠叠,墨色里流转着丝绒般的暗红,这便是女巫的自然小屋了。
周围侧蔓缠绕,缀着大大小小的玫瑰,有的还是骨朵,有的已然盛放,浓香像一汪看不见的蜜,沉沉地裹住这片小小的天地。
这些花日常都能采摘花朵、采食花蜜,待到秋日还会有果子可收。
真正属于云舒这位自然女巫的领地,已经渐渐成型。
云舒仰头望向空中那片万年不变的浅灰色薄雾,心头掠过一丝可惜。
这里没有日月,没有时光流转,日子枯燥得与上一日一模一样。
“阿姊,我想在这儿能看见太阳,可以嘛?”
云舒浅绿色的长发散落在身后,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麻袍,赤足站在石塔下,抬头向瑟拉恳求。
她只是想要一缕清晨醒来时能洒下的阳光,这算不得刻意的为难。
瑟拉几乎没有犹豫。
体内巫力翻涌,她身形浮起,悬于寂语花庭的核心。
“我说,要有太阳。”
瑟拉话音刚落,头顶那片万年不变的浅灰色薄雾便破开一道口子。
裂隙边缘灼出金边,一轮拳头大小的太阳颤巍巍地浮出来,悬挂在寂语花庭东边的天际。
光芒并不浓烈,温吞吞的,像一盏隔着薄纱的灯,柔柔地洒在整片领地上。
可就是这样一轮不起眼的小太阳,却让寂语花庭万年不变的法则发生了松动。
这个被历史遗忘的远古之地,第一次有了光,有了温热的触感,朝着一个真正的世界迈出了第一步。
云舒仰着脸,浅绿色的长发被那抹新生的日光镀上一层淡金色。
她嘴唇微张,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听见半空中又传来瑟拉的声音,比方才更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说,要有月亮。”
太阳的另一边,一轮细细的弯月悄然浮现,银白的月华浅浅地洒下来,与太阳的暖光交织在一起。
日月交辉的刹那,整个寂语花庭仿佛深吸了一口气,那些沉睡在角落里的微尘都缓缓浮游起来,连石塔上古旧的刻痕都在这一瞬亮了亮。
瑟拉悬在半空,紫色的麻袍被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紫水晶耳坠晃得厉害。
她的脸色已经白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既然开了口,便不差这最后几句了。
瑟拉微微吸了一口气,巫力在体内奔涌,声音从喉间吐出时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说,当有日月轮转。”
弯月应声向西急坠,像一只银白的梭子划过天际,没入西边的薄雾之中。
太阳稳稳悬在半空,光芒不变,位置却悄然调整,与外面世界的时辰渐渐吻合。
日月交替、昼夜更迭的规则,在这一刻被写进了寂语花庭的法则,和外界的时间再无差别。
瑟拉阖了一下眼,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云舒站在下面,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喜悦了。
她看见瑟拉悬在半空,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心猛地被揪紧了。
云舒想开口,想喊一句‘够了’,可她更不敢贸然扰乱言灵女巫,不知道哪一个举动会对瑟拉伤害更大。
她只是贪心地想要一缕清晨醒来时能洒下的阳光,阿姊怎么做得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