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陷入了这几天以来最香甜的睡眠。
没有树洞里的潮湿,没有猎犬吠声的惊扰,没有奔跑时心脏快要跳出喉咙的窒息。
只有身下这片泥土安稳地托着她,像被大地抱在怀里。她蜷着身子,呼吸绵长,睫毛偶尔轻颤一下,却始终没有醒。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把三天来积攒的疲惫一层一层地往下卸,直到整个人轻得像一片落叶,才终于悠悠转醒。
云舒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是愣愣地回不过神。
头顶是陌生的天空,浅灰色的薄雾在高处缓缓流转,像一层透明的壳,把整个空间罩在一种微凉的寂静里。
她撑起上半身,发现自己还躺在昨天扑倒的位置。
昨晚她就是在泥地上睡过去的,身下翻卷过来的草叶密密地铺在她背下,替她隔开了地气。
这儿是主角的地盘。
云舒彻底安心了。
真的安全了。
浅浅喝了口水后,云舒站起来,赤足踩在碎石上,开始认真地打量这块空间。
这片空间天然地分为内外两部分。
内层是那座楼阁和它周围一圈紧密的符文阵,空气在那儿稠得像水,光是靠近就让人头皮发麻。
外层则是从楼阁向外延伸的一大片区域,碎石地、干裂的泥土、零星挣扎着冒出头的野草,一直到她被拦下的那个结界边缘。
这里更像一个被遗忘的远古之地。
云舒沿着边界走了一圈,脚步越来越轻快。
主角只说了‘进来’,没有赶她走,也没有圈禁她。
那这片外层区域,她是不是就可以厚着脸皮占下了?
云舒在脑子里把这个念头转了一圈,觉得很有道理。
自然女巫不能没有领地。
这块地虽然荒得可怜,连朵像样的花都没有,可这儿有主角。
对穷亲戚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云舒站在空地中央,双手叉腰,赤足在地上蹭了蹭,默默宣告主权。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任何异样。
没有警告,没有排斥。
那,云舒就当主角默认了。
她没再多等一刻,麻利地从杂物箱里翻出那袋原主传承的种子,蹲下来开始扒拉泥土。
泥土表面干裂得像一层硬壳,她用手指抠开,底下的土却是深色的,带着一股久违的潮气。
云舒挑了一颗最饱满的花种,小心地按进土里,又捧了一捧聚水石的水浇上去。
水渗下去的时候,泥土发出了一声极细极轻的咕,多少年了,终于等到了水。
种子入土的那一刻,云舒就在这里安家了。
而此时,距离这片空间很远的王城里,另一件事正在密不透风的暗室中酝酿。
最先传回来的,是猎巫队的溃兵。
那些人丢盔弃甲地从雾气里逃出来,满身泥污,眼神涣散得像被抽走了魂。
有人在马背上失禁了都浑然不觉,裤腿滴着骚臭的液体一路淌进城门。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那片林子的尽头,有个被诅咒的地方,进去就出不来。
紧接着,在附近村庄活动的眼线送回了更确切的情报。
那个被追捕的自然女巫,在即将被抓到的那一刻,被一道声音庇护了。
消息在王城的密室里被反复咀嚼,每一口都嚼出了新的贪婪。
“这是言灵。”
一个胡须花白的老贵族把手杖往地上狠狠一顿,杖尾敲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言之凿凿,浑浊的眼珠里迸出精光。
“错不了,只有言灵能做到。不说话就能让人停在原地,一个音节就能乱掉一队人的方向感,这是言灵女巫!”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脸上的皱纹因为兴奋而挤成一团,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老鬣狗,嘴角几乎要淌下涎水。
言灵。
这两个字在密室里炸开,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坐直了身体,连呼吸都变重了。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言灵女巫的能力在整个巫力体系里都算得上稀缺品,她们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规则的力量,能让生者死,能让万物逆。
上一个被捕获的言灵女巫,被关在铁荆棘公爵的地下庄园里,用她的能力为公爵家族织了三十年的财富和权势。
三十年,那个女巫被锁在地底的镣铐上,喉咙从未停过,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金线、铁令和让邻国退兵的契约。
直到她咽气的那天,公爵家族才依依不舍地把她的尸体从镣铐上解下来。
“那片空地必须立刻拿下!”
一个身穿猩红绒袍的中年男贵族猛拍桌面,金戒指磕在木头上发出脆响。
他脸上泛着油光,眼睛里烧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趁着消息还没散开,我现在就回去清点人马。三百私兵,再加两队猎巫队,把整块地方围死!”
“围住,然后呢?”
角落里有人冷笑了一声。
是个瘦削的老者,手指细得像枯枝,正慢慢转动着自己拇指上的扳指。
“你忘了三十年前的事?一个刚觉醒的言灵女巫,就一个人,一句‘死’字,灭了斯图亚特家半个重甲军团。
半个军团,七百人,连尸体都没能抬回来,全烂在了山谷里,第二年那里的花开得比哪年都好。你准备用三百人去干什么?给她当肥料?”
红衣贵族的脸色变了变,戴着金戒指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那是她还没准备好。”
他旋即又开口,语气更急,像是怕慢了就会被别人抢走这份惊人的财富。
“那个自然女巫刚进去,言灵女巫不熟悉她,两个人还来不及结盟。我们趁她们还没站在一起,打一个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蓄着短须的勋爵。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躁,眼睛深处却转着一层更冷的算计。
“你口口声声说打下来。那打下来之后呢?那块地归谁?言灵女巫归谁?那个自然女巫虽然嫩,但能驯服魔力藤蔓,也不是废物,她归谁?”
密室里骤然安静了。
这个问题比言灵女巫本身更让人坐不住。
刚才还同仇敌忾的气氛,在这一瞬间碎成了渣。
每个人的表情都变了,目光开始闪烁,互相试探,又在碰到彼此的视线后迅速移开,像一桌赌徒各自攥紧了手里的筹码。
“我出动人马,自然归我。”
红衣贵族率先开口,下巴抬得很高,喉结上下滚动。
“你的人马?”
枯瘦老者发出一声尖细的笑,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却冷得像刀。
“你的人马连林子里那群藤蔓都砍不过。要不是那个自然女巫不想恋战,你的人连她的裙摆都摸不着。再说了,那块地又不姓你的姓,凭什么你围了就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