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屋换了双鞋,叼着面包,端着牛奶,云舒溜溜达达走到湖边。
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草叶香,湖面被晨光镀了一层碎金,水纹一晃,碎金便活了似的直往人眼睛里跳。
彩云省的春日与北方是很不一样的,在这儿,每一帧都是春和景明。
云舒在湖边吃完早餐,也不急着走,脱了鞋把脚浸进水里,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发了会儿呆。
晨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微凉的潮气,头顶有鸟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清脆得很。
云舒眯着眼看了会儿云,又看了会儿湖面上跳动的光斑,坐了足有半个钟头,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坦了。
回小院的路上,远远就看见涉川姐的车停在了门口。
云舒小跑几步过去,想起昨天吃火锅时涉川姐说的话,眼睛一下子亮了。
“涉川姐!今天真带我去听音乐?”
涉川从车窗里探出头,笑着冲她招手。
“还能骗你?上车。”
那滴水不漏的竹篮已经编出来了,就放在云栖竹艺。
云舒下车后,歪头看了半天,篮身编得极密,盛了半篮水,稳稳当当一滴不漏。
涉川姐递给她两根顶端带着小球一样的敲击棒,示意她试试。
云舒按着涉川姐指的方向,对着竹篮东侧轻轻一敲,一声清越的音调从水面弹起来,像玉石落在冰上。
换个方位再敲,音调又变了,或高或低,或清脆或沉厚,一篮水竟成了一架乐器。
云舒干脆开了直播,让粉丝们一同来听。
涉川姐也不推辞,拿起敲击棒,对着竹篮不同方位轮番敲打。
一首乐曲如流水般从她手底涌出来,清澈透亮,不疾不徐。
每个音符都像带着竹叶的清气,从手机这头漫到那头。
直播间的弹幕起初还在刷‘这是什么神仙东西’,渐渐就安静下来,满屏只剩一个‘静’字。
这个可以盛水又可以奏乐的竹篮,就这么火了。
火得一塌糊涂,被多方官方媒体轮番宣传,甚至一路火出了国外。
云舒缠着涉川姐听了一个小时,再回到小院,整个人还沉浸在竹篮奏乐的余韵里,耳畔仿佛还有泠泠的水音。
竹源县到处都是竹子,房前屋后是竹,山间溪畔是竹,风一吹,满山竹叶哗啦啦响成一片碧浪。
云舒从前只觉得竹子好看,这会儿再看,却觉得每一竿竹子都像藏着音符,藏着旋律。
风过处,整座山都在低低地唱。
于是,灵感就这么又冒出来了。
云舒把自己关进了画室,涉川姐送来的岩彩颜料在桌上一字排开,朱砂、石青、雌黄、蛤粉,每个都尽显中式优雅。
云舒眺望着窗外湖边那片竹林,深吸一口气,落了笔。
这次的灵感来得更猛烈些,云舒想画得也更复杂,她画得昏天黑地,连窗外的日升月落都模糊了。
等她终于推开门走出来时,涉川姐正好来找她,有正事。
“有个国外的交流团,通过外交渠道递了申请,想来云栖竹艺参观,走的是正式外交途径,不好直接拒绝。”
涉川姐的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云舒一听就觉得不对。
家里爸妈和姐姐姐夫也常给她做思想工作,云舒敏锐地觉得这里面有猫腻,眉头微微皱起来。
“涉川姐,你觉得有问题?”
林涉川意外于舒舒的敏感,又想到她的家庭,觉得就是要这样,这样才是对的。
“来的是樱花国的人,打着跨国竹艺交流的名头。我想请你一起接待,全程开直播。万一有什么,也能有个见证。”
云舒当即点头。
“好,我去。”
说完了正事,林涉川被云舒拉进小院,去画室看画。
这应该是云舒画的最大的一幅画了,几乎用空了她的矿物颜料。
林涉川似乎能从这幅画中听到一首道音,那样热闹的画面,层层叠叠的竹影与水光交错,却让人觉得心静。
“画得这么好!”
“是涉川姐给的颜料好,怎么样?像不像涉川姐上次演奏的乐曲?”
林涉川缓缓伸出右手,想要触摸画面又不敢,她怕唐突了舒舒这份心意。
“画得很好,比我的音乐好多了,舒舒,你真的很棒!”
云舒已经小狗摇尾巴啦,拉着涉川姐巴拉巴拉说了半个小时,又让涉川姐带她出去好好吃一顿,她要补补。
埋头闭关大半个月,这画被云舒上传供大家欣赏,点明了非卖品,只是她想得瑟。
这画,她喜欢,谁来也不给,要自己收藏。
云舒已经几乎从青年优秀画家成了绘画界真正的艺术家,这画,已经是一个难以攀越的巅峰,跟着云栖竹艺的音乐竹篮一起传到海外。
正巧,华国风席卷全球,跟着大火了一把。
因为这份炙手可热,云舒被爸妈和姐姐姐夫打了好几个视频,告诉她别被外面那些繁华诱惑。
“放心吧,我才不喜欢出去呢,我肯定是祖国妈妈最乖的孩子。”
交流团来的那天,天色阴沉沉的,竹林里的风带着一股湿重的气息。
来的人有十来个,西装革履,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镜片后面的眼睛总闪着一种黏腻的精光,中文说得很流利,一进门就笑眯眯地鞠躬,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云舒站在涉川姐身侧,把手机支好,直播间已经开了。
弹幕稀稀落落地飘着,粉丝们先问候云老师,知道今天有外宾来参观,都好奇地等着看,也记得云老师的提醒,严阵以待。
起初的参观还算正常。
涉川带他们看竹编工坊,看竹篮的制作流程,那些樱花国的人看得很仔细,嘴里不停地说着‘斯国一’‘卡阔以’,表情夸张地赞叹着。
云舒还没发现,就被粉丝提醒,这群人里有几个人不太对,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拿着本子飞快地画着什么,另一个人袖口里似乎藏着微型相机。
一想到这些人的身份,云舒的脸色开始变得不好看,指节悄悄捏紧了,粉丝们也叫嚷着愤怒了。
真正让云舒脸青的是后面的座谈。
领头的金丝眼镜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笑容可掬地说了这么一番话。
“竹篮技艺确实精妙,不过据我们了解,这项技艺在华国也只是少数人在做。我们樱花国在竹艺方面有更系统的传承体系,如果能把这项技艺引入樱花国,我们可以用更科学的方式将它发扬光大。”
这话说得客气,骨子里的意思却分明是,这东西放在你们手里浪费,不如给我们。
林涉川端着茶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语气不急不缓,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
“竹篮技艺传了上千年,一直就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换了水土,恐怕未必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