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料和画架都太重了，云舒没有随身携带的习惯，只用炭笔画了这一幅。
当这幅画被爷爷奶奶们争相传阅时，云舒又刷刷地画了起来，画的是刚才故事里听来的爷爷奶奶们年轻时的模样。
有个奶奶看见云舒在画她们，就在旁边轻声补充，她想让那些没能见到如今盛世的战友们也一同出现在画上。
云舒的笔追着话音疾走，又是一幅画如破土的芽一般活脱脱地冒了出来。
炭粉簌簌落在纸面，像硝烟未散尽的灰。
年轻时的他们，军装洗得发白，腰间别着手榴弹，嘴角还挂着灰，可眼睛像淬了火的星。
身后硝烟翻卷，脚下踩着弹壳和碎石，每个人的脊梁都挺得像标枪。
云舒出身军旅世家，从前也画过这些，全凭想象，画得也感人，却总像隔着一层纱，少了一份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精气神。
如今听着故事再画，云舒就觉得自己不是在画画，是在把那一代人滚烫的魂魄从时间里捞出来。
真像那个时候啊。
一幅接一幅画从云舒手间流出，老人们凑过来看，一位奶奶指了指画里背电台的姑娘。
“这个是我，那时候我才十八，比你现在还小咧。”
云舒一口气把在场的老人家都画了出来，再看看眼前佝偻的老人们，眼眶猛地一热。
“快看看吧，有哪儿画得不好吗？我再改改。”
云舒每每有灵感时，画画是很有感情的。
只是炭笔在素描本上勾出的简单线条，却让人仿佛见到了当时的炮火与硝烟。
“像，真像啊！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年轻。”
有老人家摩挲着云舒的素描本，一页一页翻过，眼里满是怀念。
云舒有些可惜她学的是岩彩，不是速写素描这些，否则能画得更好。
“已经很足够了，像我年轻时候。”
“去你的，你年轻时候那个样，龅牙嘴，半秃头，像个屁！”
“怎么不像，小姑娘就是按着我们画的，这不一模一样嘛。”
云舒确实在画时做了一些艺术加工，但这事儿她不能说。
没错，她画的就是爷爷奶奶们年轻时的模样，却还不及她们年轻时十之一二的风采。
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因为斗嘴又重新变得欢快起来。
云舒也不再抱着画儿闷闷不乐了，老人家们重新说起了他们年轻时的英勇。
从早上待到吃晚饭，晚饭后，云舒和老人家们抱着各自的画，留下一张大合照。
上面有宣传任务，老人家们认为她们享受国家待遇，就应该配合，于是各留下一张单人照。
初二云舒又被从床上薅起来，要去姥姥姥爷家拜年时，见到了东部战区发的新春贺词。
“我画成这样也要发吗？”
“你是自家孩子，自家孩子怎么画都是好的，再说了，你这画得哪里不好了？”
老妈一边拉着云舒，让她再换一套新衣服，一边解释。
女儿说她学的是岩彩画，毕竟不如素描画得那么得心应手，她可不这么看，哪儿不好了？
“也不是不好，就是比不上人家更专业的，我也觉得我这几幅画神韵抓得很好。”
云舒手蠢蠢欲动，想换一套颜色更柔和些的衣服，摆脱当“红封”的命运，一边弱弱地补充。
这不是习惯性的自谦嘛！
云舒同志专业能力过硬，又双叒叕出名了，她已经过了最初的兴奋，内心很是平静，也很是低调。
有人联系她那几幅画能不能拿出来做特别展，云舒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让她们跟战区联系，别挑她这个软柿子捏。
这画她昨天画完就留在干休所了，只是留给爷爷奶奶做个纪念，没想着拿走。
刷着刷着，云舒冒出来一句。
“欸，姐姐，怎么我看别的画家，画得再怎么好，都会有些争论，怎么好像我没有那样的黑粉呢？”
云静用手指往云舒脑袋上戳了一杵子，这妹妹也不知道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你说呢，中部战区这么大几个字是用来装饰的吗！”
“那可不是，怎么不能说是我讨人喜欢呢。昨天爷爷奶奶说，去那儿那么多孩子就喜欢我，姐，你跟姐夫都没被看上呢。”
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这是自己亲妹妹，云静也想给她套麻袋。
云静不想说话了，催着云舒动作快一点儿，她下午还要去执勤。
十一回来时，云舒还能在家宅着，过年回来，总好像是有这样外出的要求，今儿去这儿，明儿去那儿，一直到出了正月，家里还给她安排了活动。
“怎么还有？爸，妈，不是十五号才去的学校吗？怎么又要去学校？”
“元宵那会儿去的是高中，这是去小学，就这一趟了啊。我女儿这么漂亮，不得出去走走，展示展示？去吧啊，妈给你买烤鸭吃。”
“好！我要喝鸭汤。”
云舒还是答应了，小学生多单纯啊，谁不想去讲两句，听取哇声一片。
不过云舒也学会了先斩后奏，出了正月，每天都在抢票，终于赶在正月二十一回到竹源县。
“涉川姐！你不是在办竹艺展吗？怎么有时间来接我？”
“过来这边办事，顺路接你回去。怎么样，累了吧？带你去吃酸汤火锅。”
酸汤火锅，涉川姐推荐的，那得多好吃啊！
云舒高高兴兴地跟着去了。
吃了火锅出来，放心地在副驾驶睡着了，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耳边是清脆的鸟鸣。
端了杯牛奶下楼看看，养在后院的彩椒长成了树，正月里也没冻伤，又开花结果了。
新开的小白花缀在浓绿的叶子间，已经有几颗青绿的果实在悄悄膨大。
这几株彩椒从种下起就颇为丰产，云舒送谁都是十斤起，最后还抽粉丝送，一送就是两斤，一抽就是二十个名额，到春节前，一共抽了五次。
前院的葡萄架，应该是涉川姐过来帮忙理过枝条，已经有了鼓胀的嫩芽。
薄荷被换到大缸里，还绿着呢，被掐了尖后又发了新芽。
金银花叶片在冬日掉了大半，进入了半休眠状态，褐色小芽点变绿、抽嫩梢，新叶嫩绿带点紫晕，毛茸茸的很好看。
不错！
春天来了，又是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