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跟爸妈和姐姐姐夫打视频的时候,云舒还在念叨这事儿。
屏幕被切成五个格子,一家人各据一方。
老妈在那头感叹。
“这个姐姐确实有能耐,人也刻苦,前两天还听到她名字了。”
“诶?”
云舒本来歪在沙发上,闻言整个人弹起来,脸差点怼进镜头里。
“老妈也听过涉川姐的名字?怎么听说的?”
“也不是什么正经渠道,跟你那几个阿姨私下聊天的时候听来的,说她现在还在读京大一位教授手下的博士呢。”
博士。
那个忙着订货、忙着编竹篮、忙着应付各种奇奇怪怪朋友的涉川姐,居然还在读博?
她到底把一天二十四小时掰成了多少瓣在用?
云舒不说话了。
姐姐那边喊了她两声,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句,脑子里却在放电影。
林涉川坐在深夜的台灯底下,左手翻着砖头厚的文献,右手编着竹篾,篾片在她指间翻飞如蝶。
旁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随时等着一个不靠谱的朋友发来新的幺蛾子。
就这么忙,还有时间跟她聊天,跟她约饭,听她絮絮叨叨讲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才是真正的八爪鱼吧。
视频结束后,云舒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睡多了,各种人和事在她脑子里挤来挤去,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等云舒在床上翻了第五个身,压到头发,疼得嘶了一声。
不睡了。
云舒索性爬起来,摸了件外套披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清冽。
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不知道谁家放的。
啪一下,亮一小片天,金的,红的,又灭了。
云舒托着下巴趴在窗台上,冷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一缕一缕飞起来。
她心想涉川姐这会儿在干嘛呢?
不会还在看文献吧?
还是在监督编那个要能敲出曲调的竹篮?
想着想着,云舒忽然有点饿了。
跑去厨房转了一圈,冰箱里还有傍晚送来的半碗鸽子汤。热好之后,云舒端着碗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勺一勺慢慢喝。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林涉川的消息弹出来。
“还没睡?”
三个字,云舒猛地把碗搁下,左右张望了一圈。
“你是不是在我家装监控了?”
林涉川回了一个笑而不语的表情。
“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你也是?”
“我也是。正好,给你看个东西。”
一张照片甩过来。
云舒点开,放大,一点一点地看。
照片里两只竹篮并排放在工作台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篾片的纹理清晰得像河流的走向,一丝一丝,弯弯绕绕,密密匝匝。
一只已经编了大半,篾片服服帖帖地收拢,圆润饱满,另一只刚刚起底,竹篾还翘着。
“第二批开始编了。测试那只虽然不漏水,但篾片太紧,声音闷。”
云舒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再放大,看那些竹篾交错的纹路,密密麻麻,一丝不苟。
“涉川姐,你一天到底睡几个小时?”
“……睡了呀。”
“撒谎。”
对面沉默了几秒。
“……四五个小时吧。最近订单多,博士论文又到关键期,竹篮的事也不能放。”
四五个小时。
云舒在黑暗中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发现这个人一天的清醒时间差不多是自己的两倍。
这可不行,穷亲戚要闹了!
“那不行。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睡觉。”
“还早呢。”
“不早了,都快十二点了!”
“十二点算什么早。”
“对你来说不算,对你的身体算。”
云舒打字飞快,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对面喘息的机会。
她甚至开始翻收藏夹里的养生文章,准备引经据典地论证熬夜对女性身体的十大危害。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落下去,林涉川的消息先到了。
“好。”
涉川姐答应休息了。
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开关,把云舒脑子里那些咕嘟咕嘟冒泡的人和事,一下子全按灭了。
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她强撑着上楼漱了口,一头栽倒在床上。
清晨醒来时,云舒像是被谁灌了迷魂药,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画画!
她大画特画!
云舒突如其来的雄心壮志,准备过年前结清所有单子,其他什么都不接了,精进画技。
年关越来越近,竹源县的热闹一日胜过一日。
花鸟街各大匠人传承商铺的体验班全开起来了,街上到处是背着相机的外地游客和牵着孩子手的本地家长。
云栖竹艺又开了一个分厂,招了一百来号老手艺匠人。
一个相对趋于成熟的非遗传承体系,就这么慢慢长起来了。
像一棵竹子,从地底下默默拱了好多年,终于破土而出,然后疯长。
花鸟街的非遗体验班,县里领导自然也请了云舒去做体验宣传。
这样的邀请云舒当然是乐意之至。
竹溪镇有她的朋友,给了她无数美好回忆,还有取之不尽的灵感。
能为竹源县的发展出一份力,云舒觉得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且说实话,她自己也想玩。
第一站,云栖竹艺,体验竹编艺术。
直播设备架好,给云舒上课的不是别人,正是半年里从姐姐级成长为教科书级的涉川姐。
体验课的主题是改编的十二生肖竹编技艺。
工作台上摆了一排编好的成品。
子鼠机灵,丑牛憨厚,寅虎威风,卯兔乖巧,十二只小东西排成一列,每一只的神态都不一样,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工作台上跳下来。
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今日阳光正好,从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林涉川坐在云舒旁边,把劈好的篾片推到她面前。
涉川姐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拿篾片的姿势轻巧得像在拈一朵花。
云舒学着她的样子跟着做,她的手指习惯了握笔,握篾片的时候力道总是拿捏不准,折腾了大半个小时,云舒手里终于有了一只生肖牛。
身子歪歪扭扭的,四条腿粗细不一,两只角一大一小,尾巴翘着一个不服气的弧度。
整只牛看起来憨厚老实,有一种笨拙的执拗,像一头刚出生还站不稳的小牛犊。
“嗯……”
云舒把它举到眼前端详了半天,用一种护短的口吻下了结论。
“有点蠢蠢的,但很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