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不知道,只听到一个年轻女巫的声音。”
旁边另一个女巫缓过气来,接上话,声音越说越尖,手指死死攥住自己破烂的裙摆。
“那道声音说了一个字,说‘愈’,我们身上的伤就全好了。又说了一个字,说‘力’,枯掉的巫力就全回来了。
又说了一个字,说‘灭’,后面追我们的那些猎巫队,那些狗,那些眼线,全没了。一个都没剩下。然后她说,让我们去女巫之森。我们就来了。”
“从西边到这里,骑马也要小半个月。你们花了多久?”
提灯笼的女巫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结界入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大半天。”
林子深处又亮起几盏荧光苔藓的灯笼。
更多的女巫被惊动了,披着袍子从树屋里走出来,围到结界口。
有人递水,有人递果子,有人把厚实的树皮毯子披在那五个女巫肩上。
头发全白的老女巫拄着虬结的藤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她听完了故事,弯腰用苍老的手指抬起一个女巫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脖子上已经愈合的抓痕。
“确实是言灵女巫。只有言灵女巫能做到这些,这是规则的力量。”
周围的年轻女巫们面面相觑。
有个声音小声说。
“可是言灵女巫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不是没有出现过。”
白发女巫直起身,拄着藤杖,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西边的夜空。
“是没有愿意出手的。言灵女巫都是冷僻的性子,不跟别的女巫打交道。上一个肯为别人开口的言灵女巫,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最初那位疗愈女巫着急地问道。
“那位言灵女巫在哪儿?她为什么不来女巫之森?”
亚麻色头发的女巫茫然地摇了摇头,把肩上的树皮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我不知道。她没有露面,那道声音里也没有要来的意思。她只是把我们送过来。”
“那她身边还有别人吗?”
白发女巫忽然问。
五个女巫互相看了看。
“有。”
最边上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巫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还没有从惊骇中彻底回神。
“我们在林子里被追的时候就听说过,那片地方有一个自然女巫。年纪不大,浅绿色的头发,跑起来像鹿一样快。猎巫队是先追着她才追到那片林子的。”
“她们两个在一起。”
另一个女巫补了一句。
白发女巫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围的年轻女巫们都不敢出声,只有荧光苔藓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绿幽幽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荡来荡去。
她终于睁开眼,声音沉下去。
“大陆的西边。如果我没记错,那一带确实有言灵女巫的传承,最古老的那一脉。她们拥有秘境寂语花庭。还有自然女巫最古老的一脉,也在那个方向。”
‘寂语花庭’四个字一出来,周围几个年纪稍长的女巫同时变了脸色。
“寂语花庭不是传说吗?”
“传说是传说。可传说都是有根的。”
白发女巫摇摇头,现在女巫,早已没了最初的辉煌,也不再纠结这些,转向那五个女巫。
“你们先在这儿安置下来,把伤养好。你们都是什么女巫?”
“我是自然女巫。”
“我也是。”
“我也是。”
“我是疗愈女巫,擅长治疗。”
“我是疗愈女巫,擅长制作药剂。”
白发女巫点了点头
“都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来了这儿就不用再怕了,就在女巫之森安顿吧,那些贵族还不敢来。”
五个女巫被带进林子深处,安排了树屋,又端来热腾腾的树根汤和加了蜂蜜的草药茶。
她们洗了脸,换了干净的麻袍,躺在铺满干苔藓的树床上,却谁也睡不着。
天色将明的时候,亚麻色头发的女巫第一个坐起来。
她走到树屋门口,朝远处那座最高的古树望了一眼,找一位女巫要了些东西。
放下手里捏着的炭条时,面前那块刮平的树皮板上已经勾勒出一个人形。
“你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另一个女巫的声音。
“跟我们一起向言灵女巫求救的,还有两位女巫。她们都没被送来,一定有问题。”
她顿了顿,炭条在指间转了一下。
“我只记得这一位的脸,先画出来,让大家有个防备。”
另外三名女巫也爬起来,凑在一起回忆第二张面孔。
两张画像送出去后,女巫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你们说,她还会留在那里吗?那个自然女巫。”
“会吧。那位言灵女巫救了我们就走了,可她留下了那个自然女巫。她们两个在一起。”
“她本可以不管我们的。言灵女巫从来不插手别的女巫的事。她破例了,我猜一定是那个自然女巫想救我们。”
不到中午,两份画像就传遍了整片女巫之森。
有太多女巫死于姊妹向内扎来的刀刃,这两张面孔让不少人咬紧了牙。
而与之一起传开的,是女巫之中还有一位那样强大的言灵女巫。
连带她先前那两份战绩,一并被翻了出来。
这比任何战报都更有用。
那些躲在地窖里的、藏在山洞里的、缩在废弃矿坑里的女巫们,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心头那份压抑,终于得到一丝喘息。
两个女巫。
一个是言灵,一个是自然。
她们敢杀掉上百个贵族,敢抹掉整支猎巫骑士团,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追兵化成灰烬。
她们还活着,没有被抓,没有被烧,没有被关进铁荆棘公爵的地下庄园。
她们就住在西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无数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悄悄发了芽。
而在大陆的另一端,这颗种子也同时落地了。
王城最深处的那间暗室里,没有点烛火。
窗子全关着,厚重的猩红色天鹅绒窗帘把午后明亮的日光挡在外面。
有人伸手把那份羊皮纸报告拿起来。
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拇指上戴着一枚铁灰色的扳指。
那只手捏着羊皮纸的边缘,先是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往下挪,挪到最后一行时停住了。
然后羊皮纸被轻轻放回桌面上。
那只手把它平整地铺好,四个角一一压平,动作慢条斯理。
压完最后一个角,那只手移开了,落在桌角一只银杯上。
手指慢慢收拢。
骨节一节一节地突出,银杯的杯壁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嘎吱声,那声音在完全沉默的暗室里格外刺耳。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