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
“阿姊,我其实很高兴能住在这儿。我以前住的那片女巫园,周围全是树,很漂亮,什么花都有。
可我不敢睡觉,每天晚上都要让藤蔓给我放哨,猎犬一叫我就得跑。
在这儿不一样。在这儿我能睡着,睡得特别沉,连梦都不做,睁眼就是天亮。”
云舒顿了顿。
“阿姊,你以前一个人住着,是不是很孤单?”
瑟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猜就是。”
云舒没等她回答,兀自往下说。
“这地方那么大,只有你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又不爱说话。那你心里有话的时候怎么办?就自己憋着吗?”
一只萤火虫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云舒的膝盖上,亮起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以后有我了。”
云舒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萤火虫的翅膀。
“以后我陪你说话。你不用回答我,你听着就行,点头摇头都可以。反正我猜得到你的意思。”
萤火虫从云舒指尖飞起来,绕着两个人转了一圈,又从窗口飞出去了。
“我这辈子就住在寂语花庭了。”
云舒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了一拍就不敢说出口似的。
“你不要慊我烦。我种花,养蜂,喂鸡,给你做饭。你要是不喜欢吃彩椒了,我就想办法种别的。
你要是慊我吵,我就去领地那头待着,不打扰你。但是你不能赶我走。”
瑟拉的手指终于抬起来了。
她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把手覆在云舒绞紧的双手上。
云舒低头看着那只手,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
因为心虚,云舒的声音又变小了。
“阿姊,我有时候也想出去走走。”
瑟拉的手僵了一下。
“不是现在!”
云舒立刻抬起头,飞快地补了一句。
“不是现在。外面还有那么多贵族,我才不出去送死呢。我是说以后,等我们更厉害了,等那些贵族再也不敢来了。我只是想出去看看。”
云舒的语速越来越快,把这些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我保证不会一个人偷偷跑出去。我要是想出去,一定跟你说。你如果有空,我们就一起去,很快就回来。
你要是没空,我就在领地周围转转,不走远。小绿会跟着我,她的毒蜂现在很厉害了,能蜇死人。”
她说完这些话,就一副什么都不管了的模样,任由阿姊想去。
瑟拉垂着眼睫。
她的手还覆在云舒手背上,没有移开。
然后瑟拉点了点头。
云舒看见阿姊墨紫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一绺,挡住了她半边脸。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角往上一翘,又赶紧抿住。
她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裙摆,把脸藏在散落的长发后面。
可她的耳朵尖红红的,肩膀也在轻轻发抖。
“我可不是慊弃阿姊。”
云舒的声音闷闷地从头发后面传出来。
“也不是觉得寂语花庭不好。这儿特别好。真的。只是人嘛,总会想出去走走的。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云舒最终还是没有那样的养气本事,一抬头就控制不住地笑了。
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整张脸都亮堂起来。
“阿姊,你真好。”
瑟拉不太习惯这样直白且浓烈的情绪,偏过头去,又要回石塔。
这次云舒没有拉她。
阿姊今天做了这么了不起的事,巫力消耗一定很大,很需要冥想。
瑟拉阿姊的身影消失在石塔中,云舒转身回了她的花房。
今日她也累了,把自己甩在花床上,扯过一片更大的花瓣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弯月沉到西边的时候,云舒翻了个身。
花瓣被子从她肩上滑下去,堆在腰侧,皱成一团。
一只萤火虫落在她的发梢上,亮了两下,又飞走了。
云舒在梦里也翘着嘴角。
她没有说出来的是,今天她其实很高兴。
寂语花庭只有她和阿姊了。
那些女巫来了,又走了,没有留下。
阿姊没有把她们放进来。
这个念头让云舒在梦里也忍不住把脸往花瓣枕头里蹭了蹭。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够善良。
可她是个穷亲戚,穷亲戚都是护食的。
弯月沉下去了,太阳还没升起来。
这是寂语花庭一天中最暗的时刻,云舒进入了熟睡,瑟拉已进入深度冥想。
与此同时,大陆另一端,女巫之森的东面结界亮了。
守在结界口的疗愈女巫正靠在树根上打盹,绿光亮起的瞬间她立刻惊醒,手按上腰间的药剂袋,整个人弹了起来。
结界裂开一道口子,五个女巫被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托着,双脚离地半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轻轻推送,越过结界的门槛,落在松软的腐殖土上。
她们身上都带着伤,衣裳破烂,头发里夹着枯叶和碎树枝,但那些伤口都在愈合。
深的已经收了口,浅的只剩一道淡粉色印子。
最后一个女巫落地时,紫色光晕散了。
几个人同时软了腿,膝盖磕在泥土上,撑着地面的手臂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疗愈女巫跑过去,抓住最前面那女巫的手腕探了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回头冲林子深处喊了一嗓子。
“来人!来几个人!”
林子里簌簌响了一阵,跑出来两个穿灰绿色麻袍的女巫,一个年轻些,一个年纪大些。
年纪大的那个手里提着一盏荧光苔藓做的灯笼,绿幽幽的光把她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从哪边过来的?”
她蹲下来,把灯笼凑近那几个女巫的脸,一个一个照过去。
没人回答。
几个女巫都在剧烈喘气,嘴唇干裂,唇角结着血痂,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提灯笼的女巫解下腰间皮水囊,拔开塞子凑到最近那女巫嘴边。
那女巫咬住囊口灌了两口,呛得咳起来,咳完了才说出话。
“西边。从大陆西边过来的。”
提灯笼的女巫手一顿。
“西边?怎么过来的?”
“被猎巫队追着跑了五六天,后来跑不动了,躲在一片新砍过的林子里,以为要死在那儿了。”
她停了一下,抬起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瞳孔里还残留着巨大的惊骇。
“然后有人救了我们。”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