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从阿姊飘起来那一刻,就已经让植物们准备着了。
长长的藤蔓悄悄在地面铺开,如一张绵密的绿网,随时准备接住那道落下来的身影。
如果她理解没错,阿姊的力量居然足够让那么多名女巫直接跨过距离的限制,被送往女巫之森。
阿姊不是半年前还只能追杀一群贵族,然后晕上一个月吗?
四五个月前,不是只能灭掉方圆七十里内的贵族吗?又晕了三个月。
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云舒心里原是有几分得意的。
她作为自然女巫,如今已经很厉害了,可跟阿姊这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份得意,在仰望阿姊的瞬间碎成了满眼的目瞪口呆。
女巫与女巫的差距怎么会这般大?
在她的无理要求下,阿姊做了这么厉害的事,这次竟没有晕。
云舒亲眼见着瑟拉从半空飘落,身形虽有些摇晃,却一步一步稳稳朝她走来。
在云舒心里,瑟拉阿姊就是最强大也最厉害的女巫了。
“阿姊,你好厉害啊!”
吃惊过度的女巫溢出喃喃之语,瑟拉已经走到她跟前了,她还没回过神来。
瑟拉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一笑,仿佛春神吐息,整个寂语花庭霎时万物竞发,藤蔓如绿潮翻涌,花苞次第绽开,连空气里都漫出清甜的生机。
两只素来冷静的七彩鸡扑棱着翅膀闹腾起来,领着小鸡仔儿直打转,叫得满院子都是欢腾。
植物交错纠缠地快速生长,新叶舒展的簌簌声细密得像落雨。
云舒还是那副愣愣的模样,脑子里乱糟糟的。
阿姊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阿姊真正地笑!
原来阿姊的笑容也藏着言灵力量?
被笑意感染的寂语花庭好漂亮,好热闹。
可随即云舒心头发紧。
若是连笑都成了力量,那阿姊还有喜怒哀乐的自由吗?
一直想到最后,云舒的思绪才猛地回转。
“阿姊,你累了吗?我去给你找吃的。”
舒舒怎么了,情绪不高么?
云舒的这一层小情绪,瑟拉一时很难想到。
她想过了很多方向,很多可能,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今日瑟拉那一阵轻笑,让整个寂语花庭都跟着欢欣鼓舞。
云舒原本想取蛋的那只母鸡,竟一口气下了三颗蛋,蛋壳上还浮着隐隐的虹彩。
云舒燃起石灶,指尖一捻,一簇磷火便舔上锅底。
她先炒蜂卵,那些琥珀色的卵粒在油脂里噼啪弹跳,漫出一股混着野花蜜的焦香。
接着煎蛋,七彩鸡的蛋一磕开,蛋黄像枚小太阳似的滑进彩椒圈,边缘凝出金脆的蕾丝边。
云舒又另取一只彩椒,将蛋液与聚水石凝出的清水轻轻搅匀,蒸出的蛋羹颤巍巍地晃,嫩得仿佛一碰就碎。
做这些很快的,不过是三两下功夫。
云舒用一片厚实如翡翠的大叶子托起两枚彩椒,快步去找阿姊。
自从瑟拉与云舒分吃一个彩椒后,云舒每次做彩椒都会做两颗。
瑟拉果然如云舒心中所想,一个眨眼功夫,两个彩椒就均匀地分成两份。
又有两个小些的叶片,卷着一朵中型花朵盛的花蜜,接住了它们。
云舒想着还是不够,又招手取了几颗莓果,让阿姊多吃一些。
瑟拉并不需要伸手去接那些莓果,在吃方面她没有任何话语权,舒舒拿出来,她就是要吃的。
瑟拉还在担心舒舒怎么又不高兴了,沉默地拿着彩椒一口一口地吃着。
咬开脆生生的外皮,露出里面嫩黄的蜂卵馅,汁水顺着齿尖溢出来,就是舒舒最喜欢的香甜味道。
能愿意花时间去做,不是给颗光秃秃的鸡蛋,给颗彩椒,再给杯花蜜,应该是心情还不错的。
云舒坐在瑟拉对面,也在吃。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咀嚼时细碎的咔嚓声响着,像林间小兽在啃食浆果。
瑟拉吃完了自己那份彩椒,又端起花蜜送进嘴里。
最后是那几颗莓果。
紫红色的果皮薄得透光,是近半个月舒舒才寻来的种子,专门为她种的。
瑟拉一颗一颗地拈起来,放进齿间轻轻一咬,果浆便迸开了,酸甜的汁液漫过舌尖。
云舒看着她吃完最后那颗莓果,把自己那份神奇植物的果子也啃干净了,果核随手丢进脚边的泥土里。
泥土立刻冒出几根白嫩的须根,窸窸窣窣地往深处钻。
“阿姊。”
瑟拉抬起眼。
云舒却没有接着往下说。
她低下头,把玩着自己手指上那枚绿水晶戒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戒指上的巫力随着她的动作漾出极淡的绿色波纹,一圈一圈荡开,碰到瑟拉的手背便散了。
瑟拉等了一会儿。
云舒还是不说话。
于是瑟拉站起来。
她的袍角从云舒身边滑过,云舒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两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揉着那一小块布料。
暗紫色的麻料在她指尖皱起来,皱成一小团。
“阿姊,你又要回石塔了?”
瑟拉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看见云舒仰着脸看她。
浅绿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去,露出一截被绿水晶耳坠衬得愈发莹润的脖颈。
“你坐下。”
云舒扯了扯瑟拉的衣角。
瑟拉没有抗拒的坐下了。
云舒松开她的衣角,两只手交握在自己膝上,手指绞来绞去。
她张了张嘴,又抿上,反复了两三回,才终于出了声。
“阿姊,我知道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瑟拉微微偏过头。
“你别不承认。”
云舒没看她,盯着自己膝上那两只绞在一起的手。
“我刚来的时候,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土。你一个人住着,安安静静的,那些贵族也不敢来找你。是我跑进来了,他们才跟着追过来。”
云舒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又是领地,又是太阳月亮,又是四季,每一样都是我要的。你每次都答应了,每次都晕过去。你躺了四个月。四个月。”
云舒把“四个月”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她总认为阿姊不应该这样昏迷。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当初没有跑进来,你是不是就不用遭这些罪。”
瑟拉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口,只能让衣角轻轻覆上云舒的手腕。
“可是我又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