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天,小绿的一只工蜂在第三趟巡逻时带了消息回来。
那只工蜂翅膀上沾着花粉,落在云舒手心里的时候还在喘,触角急促地抖着,传递的信息断断续续。
寂语花庭结界外面来了人。
数量不少,没有武器,没有铠甲,没有猎犬。
他们在从马背上卸东西,箱子、布包、陶罐、油纸包着的方块,还有人捧着一束扎了缎带的花。
工蜂在那些人头顶绕了两圈,闻到的全是香料、干果、新织的麻布、新鲜采摘的草药,还有花的甜香。
没有铁锈味,没有皮革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兵营味,没有猎犬身上湿漉漉的腥气。
云舒听完,把工蜂放回蜂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朝石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石塔的门依旧关着,瑟拉阿姊已经站在石台上了,背影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
云舒顺着藤蔓梯子爬上石台时,瑟拉没有回头,悄悄放开了石塔的限制。
石台上的风比地面大得多,瑟拉的紫色长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衣袍下摆啪啪地拍着小腿。
云舒这才知道,阿姊总爱站在这处石台,是因为从这里能一眼看清结界外面的情形。
蜂儿说的那群人已经退到了林子边缘,把东西留在了空地上。
礼物堆成一座小山。
绸缎在日光下闪着金线,银器反着白亮亮的光,水晶瓶里的液体被阳光照成琥珀色,那束扎了缎带的花放在最上面。
给阿姊准备那么多,就给她准备一束破花。
这样的小把戏还想哄了她?
云舒撇撇嘴,坚定了做恶人的想法,让这些人轻视自然女巫。
“阿姊,你在纠结吗?”
瑟拉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云舒,这一次没有摇头。
云舒惊奇的发现,她好像有了从阿姊脸上读到文字的本事。
阿姊不想让外面那些人进来,但又不确定云舒想不想。
云舒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瑟拉旁边,把胳膊肘撑在石台边缘的围栏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她把那些礼物又扫了一遍。
绸缎、银器、水晶瓶、干果、草药、花。
然后,云舒慊弃地啧啧了几声。
“那别纠结了好不好?我给你做决定。阿姊,拒绝她们吧,有我们俩就够了。”
有我们俩就够了。
瑟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寂语花庭的光线在这一瞬间似乎变亮了一点。
她想起云舒第一天闯进来的时候,满身草屑和泥土,趴在结界边缘的地上喘气,身后追兵的犬吠声被一个字掐断。
那时候寂语花庭是灰色的,石塔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连她手背上血管的颜色都是灰的。
然后这个浑身泥巴的自然女巫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睡着了,草叶自动裹住她的身体,萤火虫聚在她周围,亮起一小片暖光。
灰色世界里落进来一点鲜亮。
现在这点鲜亮就站在她旁边,胳膊肘撑着围栏,裙摆上沾着早上去打理领地时蹭到的泥土。
云舒没有等瑟拉的反应。
她挥了挥拳头,朝结界外面的方向比了一下,动作跟她平时赶小鸡回窝差不多。
“这样做阿姊高兴了是不是?那我们就这样决定了。阿姊,快用你的言灵力量赶走他们。”
瑟拉看着她挥拳头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很小。
她总是喜欢见到这样鲜活的时刻。
瑟拉不再犹豫,转身往前踏了一步,身形浮起,衣袍灌满了风。
云舒站在石台上仰头看,瑟拉悬在结界上空,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墨紫色的发丝在日光下几乎变成黑色。
每次悬于寂语花庭空中的阿姊,总是那样有魅力。
瑟拉低头看着结界外面那堆礼物和毫无胆气退到林子边缘的人影,沉默了几息,然后吐出一个字。
“空!”
结界外面空了。
绸缎、银器、水晶瓶、干果、草药、缎带花束,连同林子边缘那些站着的人影,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瑟拉从半空中落下来,这次落地的姿势比之前稳得多,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优雅。
她站直之后看了云舒一眼,然后伸出手,拉住了云舒的手腕。
手指收拢,指腹贴着云舒手腕内侧,能摸到脉搏在跳。
瑟拉拉着云舒,就这样直直地从石台往下走。
这是她早就想尝试的。
果然,向来遵循女巫意愿的女巫领地连出层层阶梯,让她们每一步都稳稳踩住。
不单是女巫本身,还包括她。
云舒被拉走时,才发现阿姊不是在怪她踏足石塔,而是在往结界边缘走。
她跟着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双脚钉在地上,膝盖微弯,重心往下沉,把瑟拉也拽停了一步。
“不要,阿姊,我们不出去。”
瑟拉回过头看她,暗蓝色的眼睛里划过一丝疑惑。
云舒猛猛摇头,头发甩得耳朵上的绿水晶耳坠叮叮当当地响。
她毫不掩饰自己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刚才在石台上,她的眼睛就没拔开过。
但瑟拉要带她出去走走,云舒拒绝的幅度却很大。
“现在我们还都不够强大,等我们强大起来再出去。”
瑟拉眼中的疑惑还在。
云舒把瑟拉的手腕反握住,手指紧了紧,加快语气解释。
“我可没有怀疑你,是真的,我们现在还不够强大。谁知道那些贵族为了对付我们能做出什么?
万一他们将整个森林都埋上了源铁,女巫的力量被限制,那我们怎么跑得掉?
或者有坏女巫站到你面前,拼死也要伤了我们,那怎么办?这样不值。”
瑟拉眼中的疑惑散了。
她看了云舒一会儿,认为这样的女巫更可爱了,很谨慎,很有自然女巫的魅力。
转身拉着云舒的手腕换了个方向,往回走。
石塔的石门在瑟拉靠近时无声滑开。
云舒跟着走进去,脚底踩上了塔内的石面。
塔内极度空旷。
整个石塔内部是中空的,圆形的地面中央只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上面放着一枚水晶球,球体内部翻涌着灰色的雾气。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唯一打破这空旷的,是沿着石塔内壁蜿蜒向上的石梯,一级一级盘旋着,一路升进头顶高处的黑暗里,看不到尽头。
冷白色的萤石光芒从墙壁里渗出来,把整座塔照得寂静而空旷,连脚步声都会在石壁上撞出轻微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