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觉得怎么样?”
“好看。”
云舒由衷地说。
她伸出手指,一只碧凤蝶便轻轻落在她的指尖上,翅缘的荧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但还不够。要遮天蔽日的程度,这点数量还差得远。”
小绿翅膀一翕,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她已经摸透姐姐的标准了,嗡嗡地说还要去调整繁殖速度,要再多孵几批,在第二十五日之前把数量铺够。
除了蝴蝶,小绿还有另一项工程。
教萤火虫拼字。
这个比蝴蝶难得多。
小绿拉了一支专门的队伍,在云舒灵海里开了个“训练营”。
作为有追求的小绿,把这些孩子们的尾灯全都升级过。
给姐姐形容时,说的是要那种低调、高级、有底蕴的绿,正好合云国以绿为尊。
小绿展示出来的也是如此,沉静温润如深潭反照的幽绿,亮起来时像沉在水底的翡翠突然被月光照透,庄重、深邃,又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华贵。
教孩子们拼字这事儿总是难一些,它们的小脑袋里装不下复杂的字形,只能靠小绿一点一点地教。
小绿自己都不识字呢,还是跟姐姐现学来的,再去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纠正,翅膀嗡嗡地指指点点。
这天午后,孙婶子上山来了。
她还是老样子,挎着一篮子野菜,鞋底沾着山脚下的红泥,嗓门比人先到观门口。
她进观之后先去殿里给祖师爷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然后在灶房里坐下来,接过云舒递来的热茶,一口气灌了半碗。
“云师傅,你是不知道,山下都传疯了。”
孙婶子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说陛下天天上山来,在你这观门口一站就是一个时辰,风雨无阻,茶馆里那说书先生一天换一段新词。”
云舒给她添了茶,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提了一句。
“她倒是诚心。若真是诚心,祖师爷会显灵的。”
孙婶子正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来看了看云舒,云舒正低着头拨弄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孙婶子那张嘴,云舒心里有数。
这事到了她耳朵里,就等于到了山下所有人的耳朵里。
果然,第二日昭云峥站在观门外时,神情比往日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知道云舒又要帮她一次。
从这一日起,昭云峥每次上山便不再批奏折了。
她立于观前,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一站便是一个时辰。
山风吹过松林,松涛阵阵如潮汐,她在涛声中站得笔直,神态平和安详。
随行的侍从远远退到山腰等候,只有她一个人,和那扇关着的门,和门缝里偶尔飘出的檀香。
今日是第二十三日。
还有七日。
“姐姐,你说她会等到第三十日吗?”
小绿趴在云舒的膝上,翘着脚,翅膀一颤一颤的。
“会。”
第三十日,天色还蒙着一层灰蓝,云舒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没像往常那样先去灶房烧火,而是就着窗纸透进的薄光,从樟木柜里捧出那件叠得齐齐整整的新道袍。
袖口收窄了两分,行止利落,领口镶一道暗青云纹,庄重里又透出几分飘逸。
系好衣带,云舒又取出自己削的那根桃木簪,借着铜盆里微漾的水影,将一头乌发挽成髻,簪头那朵半开的莲花正好簪在髻心。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从观门口一路扫到山脚最后一阶,扫完石阶又回到观里,把院子里的落叶归拢了,石桌石凳抹得能照见人影。
供案用清水连拭三遍,连蒲团都搬到院中拍打得蓬蓬松松。
然后打了几桶井水把院里的青石板统统冲了一遍,水光潋滟地映着晨光,石板细密的纹路都看得分明。
云舒又打了盆温水,绞了帕子,端到祖师爷面前,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神像眉眼与嘴角的灰尘一点点擦净。
神像的金漆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像睁开了温和的眼。
小黄趴在门槛上,一双昏花的老眼追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转来转去。
日头从东山脊探出头的时候,石阶尽头传来了沉缓的脚步声。
绿袍,木簪,修长的身形破开薄雾,渐渐清晰。
昭云峥走到最后一阶时停了步。
她看见那扇关了整整三十日的观门,今日豁然大开。
观门口立着个穿青布道袍的年轻女子,袖口收窄,领镶云纹,桃木簪挽着发,簪头一朵半开的莲花。
晨光兜头浇了她一身,袍角被山风轻轻拂动,笑得云淡风轻。
昭云峥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在观门前三步之外站定。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松枝间漏下的春日光斑,碎在她们之间的青石板上,云舒率先开口。
云舒收敛了平日那副随意的神态,端端正正地立在观门前,双手交握于身前,语气庄重而清朗。
“陛下远道而来,栉风沐雨三十日,诚意已达洞天。小道虽居山野,亦感陛下拳拳之心。今日观门为君而开,祖师在上,必鉴此诚。”
昭云峥听着,心中了然。
这些话不止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史官、说给后人、说给这天下听的。
昭云峥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躬身。
云舒侧身一让,不受这一礼,这一礼让给了殿中的祖师爷,随后引着陛下往殿内走。
两人一让一引之间,默契已生,不必多言。
云舒在前引路,昭云峥在后相随,一同跨过了那道守了三十日的门槛。
云舒引着昭云峥穿过院子,在正殿门前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贵客先进。
昭云峥迈过正殿那道被桐油刷得发亮的旧门槛,抬头便看见了那尊神像。
祖师爷半阖着眼,面目慈和,金漆在晨光里微微泛着暗光。
昭云峥在殿中站定,目光从神像移到供案,又从供案移到蒲团。
殿中一切,与她想象的分毫不差。
昭云峥从袖中取出五枚崭新的铜币,这是云国新铸的头一批钱币,她挑了最先铸出的那五枚。
铜币一枚接一枚投进功德箱,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