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想了想,用最直白的话解释给小绿听。
“就是很漂亮的东西,很不寻常的东西。就像如果小绿在冬日下雪的时候见到观里的荷花全开了,那就是祥瑞。”
小绿恍然大悟。
原来祥瑞就是不该开花的时候开花,不该发光的时候发光,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她忽然兴奋起来,翅膀一振,从姐姐腿上飞起,绕着她的脑袋嗡嗡转了两圈,又落回她肩上。
“那姐姐可以给什么样的祥瑞呢?”
云舒伸出手,让小绿落在自己掌心。
小绿在她掌心里小小的一团,翅膀收拢了贴在背上,两只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仰望着她。
“那就要靠小绿了呀。”
小绿半犹豫地抬起前足,指了指自己。
“对呀。”
云舒用指尖点了点她的小脑袋。
“小绿现在就研究,让你的孩子们换上最漂亮的蝴蝶,要很多很多,多到遮天蔽日,万蝶来朝,那多好看。”
小绿的翅膀猛地翕动了两下,眼睛里已经开始放光了。
万蝶来朝!
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基因库里存过多少种蝴蝶的样本了。
碧凤蝶的翅缘带一道荧蓝,金斑喙凤蝶的尾突像两缕金丝,还有那种翅膀透明如蝉翼的绡蝶,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的光。
每一种都很漂亮。
“还有简单点的。”
云舒的声音放轻了些,像在描绘一个即将绽放的美梦。
“教你的孩子们拼字,咱们让最亮的萤火虫在夜里飞,为主角贺。萤火拼成字,一个一个亮起来,你说好不好?”
小绿已经等不及了。
她从云舒掌心里振翅飞起,一头扎进灵海里,淡绿色的荧光在云舒眼前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只留下她兴奋的嗡鸣在耳边回荡。
“小绿这就去研究!”
云舒看着灵海里那个忙碌的小小身影,弯了弯嘴角。
她的主角还在门外头站着,山风把她的绿袍吹得猎猎作响。
但没关系,她在里头准备礼物,准备一场这世间从未有过的盛大惊喜。
春日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暖,山道上的残雪化尽了,石阶两旁的枯草底下钻出了嫩绿的新芽。
昭云峥每日都来,从第七日到第十四日,从第十四日到第二十一日。
她果然把奏折往这边送了,内阁的文书每日一早由驿卒快马送到山脚驿站,再由侍从捧上山来。
她批完的奏折就搁在观门前的石阶上,用一块镇纸压着,等驿卒来取。
春雨来了两场,侍从替她撑伞,昭云峥摆手说不用,自己撑了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
山下小镇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
茶楼里有人说云皇效仿上古圣王,亲顾草庐礼贤下士。
有人说那观里的女道长是故意晾着陛下,要试她的诚心。
连外地来的行商都学会了在驿站门口探头探脑,想瞧瞧能不能远远望见一眼那扇至今未开的观门。
但这些都是山下的热闹,山上依旧很静。
云舒这一日坐在灶房里剥新挖的春笋,小黄趴在她脚边打盹,尾巴偶尔在睡梦中扫一下地面。
云舒剥着剥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望着窗外那一角碧蓝的天出神。
她在这个世界住了这些年,早已不是初来乍到的旁观者。
云舒见过山脚村里那些姑娘,十五六岁便嫁了人,生孩子生到身子垮了,落下一身病,不到四十便像一朵花被风吹皱。
见过镇上的寡妇因为不嫁人被戳脊梁骨,见过那些有本事有头脑的女人只能把本事藏在灶台后面,因为抛头露面就是不守妇道。
见过那么多聪明的、勇敢的、坚韧的女子,她们的天花板就是那一方院落的天空。
而昭云峥把那天花板捅穿了。
一个女子,在战场上拼杀了近二十年,在朝堂上周旋了七年,用刀剑和权谋硬生生劈开了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
她不是谁的皇后、谁的太后、谁的公主。
她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可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云国统一不过数月,版图虽大,根基未稳。
废帝还在旧都幽禁,忠于旧朝的势力只是暂时蛰伏。
各州各府的世家大族表面上俯首称臣,暗地里都在观望这位女帝能坐多久的龙椅。
草原诸部落归附是因为她打赢了仗,可万一哪天她打不赢了呢?
甚至连民间也未必全是一片欢呼。
茶馆里有人叫好,就有人冷笑,说女子称帝,牝鸡司晨,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规矩。
昭云峥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兵,不是钱,不是土地。
她需要天意。
需要一场真正的祥瑞,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闭嘴,让那些还在冷笑的人闭嘴,让那些暗地里等着看笑话的人闭嘴。
告诉她脚下的这片土地,告诉这天下万民。
这个女人当皇帝,是天命所归,是众望所归,是天道也认了的事。
云舒把剥好的笋子放进碗里,用井水冲了冲手。
她甩干手上的水珠时,小绿从灵海里探出头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姐姐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祥瑞准备得怎么样了。”
小绿立刻来了精神,翅膀一振,从她肩上飞起来,悬在半空中,兴奋得嗡嗡直响。
她这几日都泡在灵海里捣鼓她的新孩子们,每次出来都要跟云舒汇报进展,这回她迫不及待地要展示成果。
她的新孩子们已经从灵海里飞出来了。
小绿如今的研究,孩子们已经不再是“扮成本地蝴蝶”的模样了。
她放弃了伪装,一心一意只往好看里挑。
每一只都大得不寻常,翅展足有成年人的手掌宽,翅缘镶着一圈荧蓝色的光边,在日光下像被点燃的磷火。
有些是碧凤蝶的模样,但比寻常的碧凤蝶大出两倍,后翅的尾突修长如丝,在风中轻轻摇曳时像飘动的金线。
有些是金斑喙凤蝶的样式,墨色的翅面上洒着细碎的金斑,飞过时金光在翅面上流淌,像有人把星星磨成了粉撒在夜空里。
还有几只绡蝶,翅膀薄得透明,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飞得轻盈无声,像是刚从梦里挣脱出来的碎片。
每一只都独一无二,每一只都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小绿绕着姐姐的脑袋飞了两圈,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仰着脑袋等待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