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小黄也换了一身厚毛,天凉了便往灶房门口挤,把下巴搁在门槛上,眼睛滴溜溜地盯着灶台上的锅,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扫着地。
云舒偶尔夹一块肉丢过去,两条狗便抢得尾巴都快摇断了,后腿蹬得地面咚咚响。
这天傍晚,云舒正在菜地里翻土,小绿忽然在灵海里嗡了一声。
“姐姐,镇上刘掌柜往上递话说,时机已到。姐姐,你说这事能成吗?”
云舒直起腰,把锄头靠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土,掌心在粗布道袍上蹭了蹭。
她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天际线上堆着的晚霞,转身往灶房走去,舀了水洗手,冰凉的井水从指缝间淌过,激得云舒精神一振。
“民心已经有了,剩下的就看朝堂上那些人还敢不敢逆着民心走。”
这场从秋初开始发酵的事,到了秋末,已经有了火候。
而云舒要做的,就是把这座小观守好,把祖师爷的香火续好,等着刘掌柜下一次上山来。
到那时,她要交出的不是一个凑数的名字,而是一个挑不出半分毛病的云师傅。
云舒花了三个月经营,又有刘掌柜在背后推波助澜,她在周围几县渐渐有了些不错的名声。
山脚这座小镇虽偏,却正卡在两条官道交汇的口子上,南来北往的客商,驿站歇脚的差役,走亲访友的百姓,络绎不绝。
这些人路过时,总能在茶馆里,饭铺中,驿站门前的拴马桩旁,听到一两句关于山上那座小观的闲话。
说那观虽小,却很灵验。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顺着官道往南北两边淌去,像水一样,不知不觉就渗到了别处。
入了冬后,一场大雪封了山。
云舒照例天不亮就起来扫雪,从观门口一路扫到山脚最后一阶。
雪后初晴那日,她正在院里劈柴,阳光映得满院雪光刺眼,斧头落下去,木柴咔嚓裂开,碎屑迸溅。
刘掌柜上山了。
小绿远远看见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在山道上艰难地往上挪,便告诉了姐姐。
云舒劈完最后一根木头,搁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迎了出去。
“云师傅。”
刘掌柜被云舒扶进观里,在灶房门口搓了好一会儿手才缓过来,开口时嗓子还带着寒气。
“咱们上次说的还算数吗?”
云舒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又去端了热茶。
“当然算的,我随时配合。”
刘掌柜捧着云舒递过来的热茶,却没有急着喝。
“西边那位可汗如今自顾不暇,上面的意思是换个思路,不知云师傅可否还愿鼎力相助?”
云舒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插话,等她继续说。
刘掌柜没有细说太多,只道西边那位新可汗如今正头疼着呢。
先前死去的旧可汗还留下了一位血脉,是正室嫡出的幼子,一直被忠心的旧部护着。
新可汗夺位时,这位幼主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谁知这孩子年纪虽小,做事周全,不知从哪儿得了一批好马和精良的武器。
如今已经在西北举了旗,草原上毡帐连营,打着为父报仇,延续正统的名号,一路往王庭杀过去了。
那新可汗本就是为了和亲才派特使来的,如今后院起火,王庭都快坐不稳了,自然顾不得什么和亲之事。
特使早就灰溜溜地回去了,连先前谈好的条款都没人再提。
刘掌柜呷了口茶,语气里带着讥诮。
“如今朝堂风气一转,先前那些主张和亲的大人们,这会儿倒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好像从没说过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似的。
反过来急不可耐地催着长公主离京,让她速去边关坐镇,说是边境不可一日无帅。”
云舒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长公主在京中周旋的身影,这许多时日,终于等到了挣脱樊笼的那一刻。
“长公主此次从京城脱身,悄悄带走了一干家眷。”
刘掌柜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这原本是不该说的,但她需要为接下来的事给云师傅一点信心。
云舒心里微微一动。
从京城带走家眷,不是小事。
长公主殿下,这次脱身便如鹰入长空,别的再也困不住她了。
刘掌柜看云舒明白了,继续说。
“云师傅,那九十九位道长联名上书的事,还是需要办。我们想为长公主殿下造势,殿下天命所归,天生帝王。
昭国以佛教为国教,长公主常年在西北领兵,佛门那些座主与她素无往来,也指挥不动。所以才要请道家出面。”
灶膛里的柴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大黄抬起头来,看了看两个沉默的人,又趴了回去。
“云师傅,我这可不止是为主子办事了。”
刘掌柜对上云舒的目光,眼底没有闪躲。
“你可想好了再应。”
云舒没有多想。
作为穷亲戚,立场永远是主角。
“可以。要怎么做?如何证明我的身份?”
刘掌柜愣住了。
她已经做好了费一番口舌的准备,她以为云舒至少会犹豫一下,会问几句“这岂不是谋反”之类的话。
等刘掌柜回过神来,郑重其事地摇头。
“无需证明。云师傅的名字,在周围几县已经叫得响了。我今日来,就是来问一句准话。”
她站起身来,朝云舒作了个揖。
“既然如此,我就将云师傅的名字报上去。”
云舒起身回礼,随即话锋一转,问起另一件事。
“刘掌柜,你那有没有渠道可以买一些好的黄纸?这冬日大雪封山,我预备着再画些符箓,等开春了香客们上山,也好有个请处。”
刘掌柜一听便明白了。
今年开春时云师傅那些符纸如何受欢迎,她来之前早打听过。
几百来张,没几日便被请了个干净,一张才收一文钱。
她当即点头,说不妨事,等她回去立刻想办法调一批上好的黄纸,朱砂,还有画符用的狼毫笔和新砚台,改日一并送上山来。
天命所归,天生帝王。
送走刘掌柜,云舒咀嚼着这八个字,这是给天下人的檄文。
九十九位道长联名上书,是宣告长公主殿下的另一种可能。
云舒照惯例给祖师爷上香,希望祖师爷保佑,她希望见到这个世界女子另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