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若能成,主子便能从这桩婚事里脱身。
若是不成……
刘掌柜没把话说完。
若是不成,主子也绝不嫁人,大不了将先前的谋划提上议程。
主子是长公主,先皇后嫡女,论血脉,论身份尊贵,论手段,论头脑,哪样比不过当今陛下。
云舒点了点头,跟刘掌柜说,若不慊弃,那九十九位道长里算她一个,有什么需要随时过来。
刘掌柜还要去别的道观劝说,得了准话,匆忙就要下山。
临下山前她回过头来,看着站在观门口的青衣女子。
刘掌柜忽然鼻子一酸,忍了忍眼眶里的热意,转身快步下了山。
如今她只能为主子记下这份恩情,等这关过了,再细说报答之事。
刘掌柜走后,云舒在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怔怔地出神。
等回过神来,理了理衣襟,转身回了观里。
沐浴焚香,换了最隆重的一身道袍,去殿里给祖师爷续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梁间盘绕不去,云舒站在案前,看着祖师爷眉眼却愈发慈悲的塑像,心里默念:求祖师爷保佑。
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为长公主殿下四处奔走的事,她一个偏僻小观的野道士做不了。
云舒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座小观守好,把自己的名声立稳,让那‘九十九分之一’名副其实。
小绿从灵海里钻出来,落在桌角,仰着脑袋看姐姐。
“小绿会帮姐姐的。”
云舒伸手点了点她的小脑袋。
“好,帮姐姐看着点。接下来三个月,我这儿不能出任何差错。”
小绿嗡了一声,认真答应着。
从秋初到秋末,云舒的日子反倒比之前更稳了。
入秋后香客渐渐多了起来,大约是地里的庄稼收了大半,乡亲们得了闲,便三五结伴上山来拜祖师爷。
云舒每日照常洒扫、喂鸡、浇菜地,灶房里偶尔传出呛人的辣香,殿里的铜铃被秋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功德箱里的铜板攒得比先前多了些,云舒依旧不多收。
遇上贫苦的,只取一文,再说几句祖师爷保佑的吉祥话。
碰上带瓜果蔬菜来供奉的乡亲,云舒便回赠一小包晒干的豆角或几颗辣椒,用粗纸包得方方正正,拿草茎扎好。
中秋那日,孙婶子送上来一篮子新打下来的栗子,个大饱满,壳还油亮亮的,抓在手里沉甸甸地坠手。
云舒留她吃了碗茶,临走时回赠了半包自己晒的辣椒面,嘱咐她炒菜时少放些,别又辣得全家灌凉水。
孙婶子笑得前仰后合,说上回的教训记住了,全家辣得围着井台转了三圈,这回省着吃。
秋日渐深,香客们的话题也渐渐变了。
云舒在殿里添香时、在石桌边奉茶时,总能听到只言片语。
起初是有人在殿里上香时低声念叨“求祖师爷保佑长公主平安”。
后来孙婶子来唠嗑时也提起,说村里有人从镇上听说了和亲的事,回来气得直拍桌子,拍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说“长公主在西北打了那么多年仗,护住了多少人的命,凭什么要嫁去那蛮荒之地”。
云舒听着,心里明白,这不是一家一村的反应。
消息像风一样,不知不觉就吹遍了。
入了深秋,云舒下山采买时,发现镇上的气氛也不同了。
茶馆里的闲谈、布庄柜台前的闲聊、驿站门口歇脚客商的议论,都在说同一件事。
有人说长公主戍边多年,是朝廷的柱石,不可轻动。
有人说那新可汗狼子野心,和亲不过是缓兵之计。
也有人压低声音说,朝中主张和亲的都是什么人。
那些人从没上过战场,自然不知道边关的百姓是怎么活下来的。
百姓的心思是最直接的。
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记着谁。
这些年西边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有贼寇袭扰边境的消息传来,长公主在西北一守就是多年,手下的兵将没让敌人踏过边境一步。
边关的商路通的时候,行商们能安安稳稳地做生意。
边关的商路断了,像王员外这样的镇上商人也跟着受影响,库房里的货堆着运不出去,账上的银子压着周转不开。
这些事,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本账。
这么好的长公主,凭什么要嫁去和亲?
这话云舒在镇上听了好几回。
百姓们明知道道理在自己这边,却不知道能做什么,像憋着一股劲儿却找不到使劲的地方。
有一天,孙婶子上山来,说起刘大柱那小子把家里的锄头磨得锃亮,搁在门后头,说要是用得上他的地方,他就扛着锄头去。
周氏挺着大肚子在旁边直笑,说你会锄地,难道还会锄人不成。
刘大柱红着脸憋了半天,说反正不能让长公主受欺负,锄头不行他就去递状子。
云舒听了,笑完,给孙婶子添了碗茶,茶汤在碗里晃出一圈细细的涟漪。
“长公主殿下戍边多年,护的是家国安宁。百姓心中有杆秤,这份心意殿下一定知道。”
这话既是说给孙婶子听的,也是说给云舒自己听的。
如今民心已经有了。
倒是有些出乎云舒意料的是,长公主那边反而在压着这股风。
有一回刘大柱上山来送菜,说起村里来了个走方的货郎,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歇脚时,摇着拨浪鼓跟大伙儿聊起长公主的事。
货郎说,长公主的手下正在四处联络,这事急不得,民间的呼声要有,但不能乱。
若是闹得太凶,反倒给朝中那些人落了口实,说长公主在煽动民意。
乡亲们听了,虽然心里还是憋着口气,却也明白了这个道理,把那股火压回心窝里。
云舒听完,心里暗暗点头。
那位长公主的手下,果然不是寻常人。
既能组织九十九位道长联名上书,又能派人深入乡里安抚民心,手腕老练得很。
秋末的最后一茬辣椒也红了,云舒把它们摘下来,穿成串挂在灶房梁上,跟之前晒的那几串并排挂着。
番瓜藤上最后两个瓜也摘了,掏了瓤留种,一个切了炖汤,一个清炒了吃。
菜地翻了一半,施了底肥,黑黝黝的土翻过来,等着来年开春再播。
三只母鸡换了冬羽,毛色比先前更亮了些,蓬蓬松松的,在院子里踱步时像三团会移动的灰绒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