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绿知道姐姐为什么忽然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长公主如此在意,那是主角,姐姐来这个世界的意义。
小绿只是只普通蜜蜂,姐姐也只守着一个小小的道观,她们帮不了主角。
等关门关上,小绿从灵海现身,用脑袋蹭了蹭云舒的耳垂安慰。
自那日从镇上回来,云舒便有些不一样了。
小绿看得出来,姐姐在等。
等什么呢?她也说不好。
只是姐姐看远山的次数多了,有时候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书,眼睛却落在山道上,半晌也不翻一页。
小绿想为姐姐做点什么。
那一日她从灵海里出来,趴在云舒的枕头边,认认真真地盘了一遍自己的家底。
她手下的孩子们如今分了几个模样。
蜜蜂是本相,采蜜盯梢两不误,但飞不远,只能在观前观后的山洼里打转。
苍蝇不起眼,适合在镇上集市和铺子里混,可翅膀嗡嗡的一响,高门大户的帘子就撩不进去了。
飞蛾是夜里的好手,落在窗棂上能趴一整晚,像一小片枯叶子,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细蚊白日里飞,个子小,落在墙上像一粒灰。
可这些都不够。
姐姐需要的是来自更远处的消息。
官道上的马蹄、驿站前的旗子、乃至更远的地方那些夜里赶路的灯火。
小绿把这些想了一遍,趴在枕头上翘着脚,翅膀一颤一颤的。
“姐姐,我想再添一样。”
云舒正坐在床沿上解道袍的系带,听了这话偏过头来看她。
“添什么?”
“萤火虫。”
小绿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藏不住的雀跃。
“秋夜里有萤火虫最寻常不过了。它们会发光,孩子们之间就能靠光来传消息。
在野外不比在镇上,林子里黑,飞蛾和蚊子都看不见彼此。
若是扮成萤火虫,一闪一闪的,隔着老远就能知道同伴在哪儿,消息传得比翅膀还快。”
云舒想了想,点头说好。
小绿便去忙了。
腹中的卵换了新模子,这一次她格外用心。
萤火虫不比苍蝇蚊子,要有那一点荧荧的光,翅壳要软,飞得要慢,尾巴上的光亮要匀匀的,不能太刺眼,也不能太暗。
头一批孵出来的只有几十只,小得很,屁股上那一点光还不太亮,在夜里忽明忽暗的,像一颗一颗还没长好的小星星。
这些孩子被小绿养在蜂巢里,她又钻进灵海深处,埋着头琢磨基因的排列组合,一遍一遍地试。
这天,小绿忽然从灵海里钻出来,落在云舒肩头。
“姐姐,官道上有快马,往北边去的,鞍上挂着官府的旗子。孩子们数了,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三匹,都是往同一个方向。”
“北边?”
“对,往北边去的。夜里赶路,还点着火把,马蹄声又紧又沉,很急的样子。”
云舒没说什么,走到观门口站了一会儿。
山下的镇子已经睡了,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浮在暗夜里,像要灭不灭的萤。
更远的地方是一片黑黢黢的山影,什么也看不见。
夜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吹得她道袍的袍角一掀一掀的。
又过了两日,小绿又来报。
这回是白天,北边有快马回来了,换了人换了马,旗子还是一样的。
驿丞亲自在驿站门口迎的,马还没停稳就递上了文书。
云舒听了,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
立冬刚过没几日,刘掌柜便上山来了。
这一回跟往常全然不同。
往常刘掌柜来,总要带些小东西,她会在殿里上一炷香,然后跟云舒坐在石桌边喝茶唠嗑,像走亲戚的和善邻居,笑得眼睛弯弯的。
可今日刘掌柜连药行都没顾上,一个人匆忙上山。
“云师傅,您应当知道我背后是谁。”
云舒正在殿里给祖师爷换供果,闻言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手里还托着一颗果子。
“知道。”
“如今主子有难,我们不得不救。”
刘掌柜这话说得很直。
云舒把最后一颗供果摆好,向祖师爷禀告一声,转身出了大殿,与刘掌柜在石桌边对坐。
“您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云舒这话也直,甚至没有问是什么忙。
刘掌柜见云舒应得干脆,心里反倒越发不是滋味。
主子那么好的人,连一个远在偏僻小观的观主也念着她。
刘掌柜深吸一口气,将原委一一道来。
如今朝廷上,主张让长公主去和亲的占据了上风。
那些言辞冠冕堂皇,句句不离家国大义,实则盘算的全是利益权衡。
把长公主嫁出去,西北的兵权就能换个手,又有十年安稳。
而朝堂之外,百姓们敬重长公主的功绩,却不知道该如何发声。
街头巷尾提起这事,都是压低了声音的叹息。
眼下要做的,是把这股民心凝聚起来。
可朝国以佛教为国教,其中势力盘根错节,光是各州各府的寺院座主就各自为政,牵一线而动全身。
长公主常年在西北领兵,跟这些人素无往来,也指挥不动。
既然佛门的路走不通,只能换条路,在道教上想办法。
底下的人商量了许久,终于拟出一个章程。
请九十九位在各地有名望、有本事的道长联名上书,共呈一份疏文,言明长公主和亲乃是祸事之端。
九十九位,不是个小数目。
道教不比佛教,佛门有朝廷敕封的僧官,有名山大刹的座主,层层分明,一呼百应。
道家却是散的,各派各传,老修行们窝在山里几十年不出世,有的连道观都没有,就在崖壁上凿个洞住着,一住就是大半辈子。
想要寻到他们,已是不易。
寻到了,还要请得动,更是难事。
刘掌柜今日来,便是说此事。
她算过周边几县的道观,旁的可以暂放一放,云舒这里是一定要亲自来的。
“我家主子说了,这一次是劳烦诸位,让我们客气些,若是不愿意答应的,也不要强求。”
云舒这才彻底明白事情始末。
道家确实式微,她不过是去岁秋日后有了一点名头,到如今名声在周围几县传开了些。
德高望重的道长算不上,去九十九人中凑个人头,勉强能够。
“我明白了。”
刘掌柜腾地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朝云舒作了个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