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刘掌柜也会说起镇上的消息，比如县衙新来了个师爷，比如南边的粮价又涨了。
刘掌柜是个有分寸的人，从不多问云舒观里的事，也从不提钱掌柜。
云舒心里明白，刘掌柜确实比钱掌柜好。
不光是医术好、做人实在，更重要的是，刘掌柜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番瓜云舒没种过，开花之后照料得不算周全，入秋之后藤上只结了五个瓜，两个青皮，三个花皮，都有碗口大。
云舒摘了一个青皮的，切片清炒，味道清淡，带一点甜，倒是好吃。
藤上留的四个里，云舒又先后摘了三个吃了，余下两个，一花一青都留着做种。
两只母鸡被云舒照顾得仔细，一天能下四五个蛋。
云舒自己一日就要吃两个，大黄小黄也各分一个，一月下来也攒不下几个，有了辣椒之后，便再没有带去镇上集上卖过。
大黄小黄也被云舒养得很好，比先前还胖了些，天热时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喘气，天凉了便挪到灶房门口，把下巴搁在门槛上打盹。
三只鸡早就习惯了如今的规矩，只是偶尔会趁大黄小黄不注意溜进菜地，也总会被云舒一个眼神就吓得咕咕叫着跑回来。
日子就这么过到了夏秋之交。
那一日云舒下山去刘掌柜处，还没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往日铺子里就算不热闹，也总有几个抓药的、问诊的，今日却冷冷清清的，两个伙计都垂着手站在柜台后头，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刘掌柜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账册，却一眼没看，而是望着门外出神。
“刘掌柜？”
刘掌柜回过神来，见是云舒，脸上立刻挂了笑，只是那笑意浮在面上，没落到眼底。
她把云舒让到后院的廊下坐下，亲自去沏了茶，又让伙计把铺子门板上了半扇，说今日早些打烊。
等周围没人了，刘掌柜才开口。
“云师傅，你听说西边的消息没有？”
云舒摇了摇头。
她在山上住着，消息向来闭塞，小绿的孩子们脑容量有限，很多消息都需要小绿筛选过才会传到她这里来，像这样的事她全然不知。
“西边那位老可汗冬日里死了，他们最近在夺位内斗，刚打完，新可汗上了台，派了特使来。”
云舒对西边的消息其实很关心，那里有她在意的主角。
“特使说了什么？”
“说要结交两国之好。条件是，朝国以护国将军、长公主昭云峥嫁与新可汗，两国停战十年。”
护国将军，长公主昭云峥，便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云舒综合近些日子的消息，对她已经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了。
能在这样一个世道披甲上阵，成为万众敬仰的护国将军，云舒打心底里敬佩。
“长公主应了没有？”
云师傅对这位主子很有好感，刘掌柜暗暗记下这事，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是还在议。朝中吵得厉害，有人主张和亲换太平，有人说公主是国之柱石，不能嫁去蛮荒之地。
公主自己倒没说什么，只是请旨发兵，说要亲眼看看那个新可汗究竟是什么人。”
云舒没有说话。
她心里堵得慌。
西边多年的安定是长公主自己一仗一仗打下来的，凭什么一个新可汗上了台，便要她嫁过去。
可是那特使的消息都能传到这小镇上来，想必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朝廷那些大人最会衡量利弊，这时候说不定早忘了主角立下的汗马功劳，恨不得让织绣娘日夜赶制嫁衣，早日将人嫁出去了事。
“云师傅？”
刘掌柜见云舒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云舒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面上却带着藏不住的难受。
“喝茶。”
云舒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茶是刘掌柜自己配的，放了菊花和枸杞，清热明目，入喉有一丝淡淡的甜。
云舒喝着，却只品出菊花的苦。
不过是传来的三言两语，她便忍不住想多。
这么好的主角，怎么又被婚姻恶俗地绑上了。
刘掌柜见云舒像丢了魂一样，不好多说，便换了个话题。
说最近镇上来了个走方的郎中，专治跌打损伤，手艺不错，引得药行里的膏药都多卖了几贴。
云舒便顺着她的话聊下去，又坐了两刻钟，才起身告辞。
临走时，向掌柜买了几样这边不常见的药材，说下次再来叨扰。
云舒出了药行又拐去王员外的布庄。
王员外正在后院差人理货，见了她照例搁下手里的活计，请她到前厅坐下。
上了茶，王员外说的第一句话跟刘掌柜几乎一模一样。
“西边战事停了，云师傅听说了没有？”
云舒点了点头，说刚从刘掌柜那儿听说了。
王员外捋着胡子，眉头微微皱着，倒是比刘掌柜多了几分忧色。
布庄的生意跟边关商路息息相关，丝路断了大半年，他铺子里好些好料子都进不来，只能卖些本地织的土布。
如今仗虽然停了，可这和亲能不能成、商路什么时候能重新打通，谁也说不准。
“云师傅，你一个方外人，本不该拿这些俗事扰你。”
王员外叹了口气，给自己也倒了碗茶。
“只是这世道，太平的时候少，不太平的时候多。说句不好听的，若是西边再乱一些，我们也没安稳日子了。”
云舒捧着茶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王员外见她不接话，便也不再多谈国事，转而问她上回那匹青布做道袍合不合身。
云舒说穿着正好，今日来是想再扯一匹素些的，给冬天备着。
王员外便又笑起来，亲自去后头挑了两匹，一匹浅灰一匹月白，说这都是新到的货，比青布还软和。
回山的路上，云舒走得很慢。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两旁的树叶开始泛黄了，偶尔飘下一两片，落在石阶上，被风一吹，打着旋儿往下掉。
小绿察觉到姐姐有些不高兴，在云舒灵海中嗡鸣。
云舒走了一路，快到观门口时才轻声开口。
“小绿。”
“嗯。”
“你说，那位长公主请旨发兵，能成功吗？”
小绿歪着脑袋想了想，脑子空空，她想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