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云舒耳中时已经过了好几道手,细节模糊不清,只知道刺客是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趁云王督战时不备,一剑直取要害。
剑尖刺入胸膛,离心脏只差半寸。
所有人都以为她这次死定了。
偏偏云王没有死。
半个月后,云王出现在城池之下,身披战甲,手按长剑,亲自指挥麾下将士攻城。
城墙上的人看见那面云字旗和旗下那个身影,士气先溃了三分。
三天后,城池告破。
这件事被云王手下的谋士们翻出来铺天盖地地宣传。
说书先生在茶馆里讲,货郎在村口老槐树下讲,连驿站歇脚的驿丞都能背出两段来。
一个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还能站在城下指挥攻城的统帅,不是天命所归是什么。
而先前那份九十九位道长联名上书的事,也被人重新翻了出来。
那份奏章原本已经在朝廷的打压下销声匿迹,如今借着云王遇刺不死的东风,又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街头巷尾都在传,当初那么多道长都签了字,说云王是天命所归、天生帝王,如今看来,连老天爷都舍不得收她,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云舒守着的那座小观,便在这起起落落的风向中成了另一种风向标。
云王被朝廷斥为反贼时,观里香火骤减,门可罗雀。
云王遇刺不死的消息传来时,又有人悄悄上山来上香了。
等到那份联名奏章再次被翻出来到处传扬,观里的香火又鼎盛起来,竟比开春时还热闹了几分。
那些曾经避之不及的人又回来了,好像从没疏远过。
云舒还是老样子,香客多时不喜,香客少时不忧。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来与不来,从来就不是冲着她来的。
真正与云舒有关的消息是在前不久。
朝廷终于腾出手来了。
西边的云王声势日隆,东边的龙椅便越发坐不稳。
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下诏,调动附近三府的兵力合围那座扼住官道交汇处的小镇,意在拔掉这颗扎在朝廷心口的钉子。
诏书写得杀气腾腾,说此镇乃叛军在东边的巢穴,务必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那日天色阴沉,北风卷着细雪从山口灌进来,吹得观门口的松树呜呜地响。
云舒正蹲在菜地里拔最后一茬冬萝卜,手指冻得通红,小绿忽然在灵海里嗡了一声。
“姐姐,镇上挂了云字旗。”
云舒直起身,手里还攥着一根沾着泥的萝卜,泥水顺着萝卜须往下滴。
她往山下望去,层层叠叠的树影遮住了镇子的轮廓,只有风声灌满山谷。
刘掌柜举旗了。
云舒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朝廷的这次征讨来得凶猛,退得也狼狈。
刘掌柜在镇上经营了多久,那张网就织了多久。
朝廷的兵马还没进镇界,就在官道上被伏击了两次。
等他们好不容易冲到镇外,发现这座小镇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只有一道土墙的寻常镇子了。
短短数月之内,刘掌柜便在这座小镇里扯起了一千人的队伍。
镇墙从土垒换成了石砌的,四个角各立了一座箭楼,粮仓里储备足够这支部队支撑三个月。
刘掌柜并不是孤例。
昭国各地都有云字旗升起,有的在大城,有的在小镇,有的在深山里的寨子,有的在河边的渡口,每面旗的升起都让朝廷顾此失彼。
京城的兵力是有限的,派去西北的还一败再败,派去各处平乱的更是捉襟见肘。
往往是一面云字旗还没按下去,另一面又冒了出来。
而刘掌柜这里的规格却格外大一些。
事后云舒才知道,这座小镇的位置远比她以为的更重要。
它不单卡在两条官道的交汇处,更重要的是,它处在西北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上。
谁控制了这座小镇,谁就能截断朝廷往西边运粮运兵的通道。
云王在西北举旗之后,这座小镇就是扎在朝廷咽喉上的一根刺。
刘掌柜守住的是一块云王伸向东南的飞地。
这块飞地以小镇为依托,稳扎稳打向外开拓。
先是控制了方圆十里内的村落,再是拿下了官道上两处驿站,然后是邻近的一座小县城。
等到朝廷反应过来时,这块飞地已经连成了一片,像一枚楔子,牢牢钉进了朝廷的腹地。
一场大雪落了下来,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将官道、驿站、镇墙、箭楼全都裹进一片茫茫的白里。
大雪封路,兵马难行,冬日便是默认的和平期。
再大的仗,到了大雪封山的时节也得停下来喘口气。
刘镇长便是趁着这个间隙上山的。
大黄摇着尾巴迎上去,刘镇长终于有了时间,弯下腰揉了揉大黄的耳朵。
云舒正坐在灶房里剥栗子,听见动静,拍了拍手上的碎壳,迎出来,笑了笑。
“刘掌柜。”
三个字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云舒改口。
“刘镇长。”
刘镇长摆了摆手。
“云师傅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石桌上。
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芝麻糖饼。
灶房里的萝卜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栗子在灶台上烘得壳裂开细缝,甜香和焦香混在一处
刘镇长在灶房门口站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气。
“好久没闻到这个味了。”
她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来,伸手在灶口烤了烤。
“镇上的日子倒是不缺吃穿,但什么都赶,什么都急,连喝口茶都是跟人谈着事喝的。”
云舒递了碗热茶过去,刘镇长接过来喝了一口,肩膀才真正松下来。
“主子托我向你问好,主子说,等她打到南边,一定亲自上门拜访。”
“南边还打着仗呢,她就想着上山喝茶了?”
刘镇长的嘴角压了许久,终于弯了上去。
她把茶碗搁在灶台上,双手交叉拢在膝头。
“我们都盼着这场仗早些结束。”
“会的。”
那枚平安符一直系在昭云峥胸前。
一枚小小的一枚三角符,用朱红棉绳系着,黄纸已经被汗水和体温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
每次死里逃生躺在床上,那枚符都被她死死攥在手心。
这道平安符的奇异,云王谁都没说。
她甚至不敢让底下人对那位云师傅多照顾些。
太刻意了,反而会让人顺藤摸瓜猜出什么,只能在岁末统一向支持她的二十几位道长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