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来,对着刘掌柜微微弯了弯嘴角。
“剩下的人里,算我一个。”
刘掌柜攥着茶碗的手慢慢松开了,露出了上山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
“云师傅,你这萝卜汤放了什么,这么甜。”
“什么都没放,地里的萝卜本来就是这个味。”
刘掌柜喝完那碗汤,连夜下山去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剩下那不到三成的道长,要挨个确认是否能撑住。
那些打探消息的暗线,要重新梳理一遍,看看哪些还能用,哪些已经被人顺着风声摸了去。
最重要的是,主子在西边举旗,东边的根基不能乱。
这座小镇就是钉在官道交汇处的一枚钉子,她得把这枚钉子守死了。
云舒送走刘掌柜,回到灶房里把碗洗了,把锅盖扣好打通了,给灶膛里添了根柴。
然后走到殿里,给祖师爷续了三炷香,也不知祖师爷保佑没保佑。
云字旗在西北升起的那一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山中小观也感受到了那股冲击。
先是县衙来了人。
两个衙役穿着半旧的官靴,踩在云舒刚扫过的石阶上,留下两行灰扑扑的印子。
是云舒的熟人,态度倒不算凶,只是公事公办地问了几句。
什么时候当的道士,有没有度牒,认不认识一个姓刘的药行掌柜,有没有在什么奏章上签过名字。
还未交谈,云舒便有了默契,客客气气地回了话。
说自己是老道长捡回来的孤儿,在这观里长大,不认识什么刘掌柜,也没在什么奏章上签过字。
衙役在殿里转了一圈,瞅了瞅那尊漆面斑驳的祖师爷像,又看了看供桌上摆着的几碟粗糕点。
睁眼说瞎话,说这破观实在寒酸,不像是能参与什么大事的样子,便摆摆手走了。
云舒送走衙役,转身回殿里给祖师爷续了三炷香。
“小绿,让孩子们勤快些,多往山下跑几趟。”
没过几日,镇上的风向就变了。
云舒虽然不常下山,但她的名声在镇上挂了小一年,当初香火鼎盛时谁不知道山上有位云师傅。
如今云王举旗,那些和云舒有过往来的人心里都开始掂量。
这位女道长当初可是在那份奏章上留过名的,虽然朝廷还没查到这一层,但万一呢,总敷衍不过的。
香客便少了大半。
那些曾经三五结伴上山拜祖师爷的妇人们不来了,驿站歇脚的客商不再绕道上山,连镇上布庄的伙计也不再殷勤地请云舒进去喝杯热茶。
偶尔在山道上碰到一两个上山砍柴的,对方远远看见她便绕开,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人来砸她的观,没有人来贴封条,没有人来抓她。
刘掌柜那张看不见的网在这座小镇上织了多久,如今便显出多大的力道。
那些蠢蠢欲动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来就被按住了。
山脚村里的村民却和镇上全然不同。
孙婶子照常每旬上山一趟,挎着野菜篮子,鞋底沾着山脚下的红泥,坐在灶房里跟云舒唠半天家常。
初一十五,乡亲们三三两两地上山来上香,往功德箱里投一枚铜板,在殿里磕三个头,求祖师爷保佑家里平安。
没人跟云舒提云王的事,也没人问那份奏章。
在村民们眼里,云舒就是云舒。
朝廷说她是反贼的同党?朝廷又没吃过云师傅晒的辣椒。
刘大柱倒是来得勤快,他媳妇周氏肚子已经挺得很高了,走路时双手托着腰,像捧了一盆满荡荡的水。
云舒每回见了都要去扶一把,周氏便笑,说云师傅比大柱还紧张。
还有李老丈。
那年开春头一个上山来的李老丈,如今腿脚比先前更差了些,拄着那根竹杖走几阶就得歇一歇,停下来的时候膝盖微微打颤。
云舒每回都要扶着他上山下山,给他倒一碗掺了稀释强身健体灵水的热茶。
李老丈喝完了茶,照例要在殿里跟祖师爷说好一会儿话,嘴唇翕动着,也不知道求的是什么。
云舒不问他,只是每回站在门口目送他下山,让小绿跟在身后送一送。
有了刘掌柜在镇上兜底,云舒便不再隔三差五下山采买了。
油盐酱醋、粮食布匹、朱砂黄纸,每隔十日便有人送到观外。
送东西的人总是夜里来,这是刘掌柜的安排,少露面,少给人口实。
云舒也不多问,只隔几日留下纸条报个平安。
窝在观里的日子反而更清净了。
山外的风浪再大,到了这座小观里,也只化作松涛和落雪的声音。
小绿的孩子们如今换了不知多少套“皮肤”。蜜蜂是原体,本地常见的就有两三种,黄腰的、黑背的,在山花丛里混着,谁也分不清哪只是真哪只是假。
苍蝇专盯集市和茶馆,哪里有闲话哪里就有它们,翅膀在茶客的头顶嗡嗡地转。
蚊子跟进了大户人家的后宅,飞蛾伏在药行和布庄的窗棂上,萤火虫总在夜里一闪一闪。
最漂亮的是蝴蝶,小绿专门调了一批出来,翅上的花纹一模一样地仿着本地最常见的菜粉蝶和黄钩蛱蝶。
白日在花丛和菜地间起起落落,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又是一个从秋到冬,小绿把孩子们撒出去,收回来,再撒出去。
她趴在云舒的枕头边,每晚都要絮絮叨叨地汇报。
就在云舒窝在观里数着日子等雪化的这段时日,西北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加上刘掌柜透露的消息,拼在一起,便是一幅惊心动魄的图景。
云王遭遇了三次刺杀。
第一次是在营帐中。
刺客扮作了送茶水的亲兵,在铜壶里藏了一柄淬毒的短匕。
那匕首刺出时离云王的心口只差三分,被她反手扣住腕子,连人带刀掼在案上。
刺客咬破口中毒囊当场毙命,没能问出半个字。
第二次是在巡营时。
三支弩箭从暗处齐发,两支钉在护心镜上,一支穿透了左肩。
云王拔箭后下令封锁营地,彻查到底,查出了两名内应。
那两名内应已经在营中潜伏了三年,平时是最不起眼的马夫和伙头兵。
军法处置,斩于辕门外。
第三次,也是最凶险的一次。
那柄剑离她的心口只有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