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的信任,让长公主心底那根弦定了下来。
护国将军昭云峥向朝廷递了请旨的奏章。
眼下东、西两位可汗正在内斗,草原诸部分崩离析,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她请旨发兵,一举荡平西患,为昭国换来西北百年安定。
奏章递上去,朝堂当场炸了锅。
主战派的唾沫星子横飞,说长公主趁人病要人命,有失大国体面。
主和派的声音也不小,扯着嗓子质问好不容易不打仗了,何必再兴刀兵?
吵了整整三天,皇座上那位年轻的陛下一锤定音。
准了。
但没有兵,也没有粮。
一纸圣旨写得冠冕堂皇,措辞慷慨激昂,落到实处的却只有四个字。
自行筹措。
这位皇帝陛下心里的算盘,大约拨得响亮。
打赢了,是朕英明决断,用人不疑。
打输了,是长公主贪功冒进,罪有应得。
横竖他稳坐龙椅,不费一兵一卒,不掏一两银子。
若是长公主败了,正好趁机收回她手里攥了多年的兵权。
若是她不肯去,那就是抗旨不遵,同样有一顶大不敬的帽子等着她。
这副算盘,远在西北的昭云峥连奏章都不必看,光听那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而她从头到尾要的,不过是那一纸圣旨。
只要有了天朝上国出兵的名正言顺,有了“奉旨讨贼”这四个字,草原上那些还在观望摇摆的部落,就能名正言顺地去调和。
至于调和之后会发生什么事,那就不归她那位坐在龙椅上等着看好戏的好弟弟能管了。
长公主出兵快得像一道闪电。
不过半月,整个西北草原被荡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回京城时,茶馆里最当红的说书先生连稿子都还没润好色,驿站的信使还在半道上换马,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甚至还没递到御前。
然而另一道消息,却比军报更快地掠进了京城。
像一道惊雷,不偏不倚地劈在太极殿的金瓦上。
长公主在西北升起了一面云字旗。
她用谁也猜不透的手段统一了西北。
两位可汗都奉她为王,以草原诸部落为根基,自号云王。
奉旨讨贼的檄文墨迹未干,讨贼的人已经不再是昭国的护国将军。
她是云王。
西北诸部落臣服的,从来不是昭国那个龙椅上的皇帝,而是她昭云峥。
风向,一瞬间就变了。
长公主殿下、护国将军、西北柱石。
这些称谓一夜之间全被抹得干干净净。
京城的邸报上,“昭云峥”三个字的前面,被冠上了两个触目惊心的字。
反贼。
朝堂上那些当初力主和亲的大人们,此刻摇身一变,成了最激烈的讨逆派。
个个义愤填膺,面红耳赤地历数长公主的罪状,仿佛谁骂得最响亮,谁就能把自己身上那件主张过和亲的旧袍子洗得雪白。
皇座上那位年轻的陛下随即下了诏书,措辞前所未有的严厉,号令天下共讨之。
刘掌柜是连夜摸上山的。
那时云舒正在灶房里蒸晚饭,锅盖掀到一半,白蒙蒙的蒸汽糊了一脸。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锅里,就听见刘掌柜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云师傅。”
只这么一声,云舒手上的动作就顿住了。
她搁下锅盖,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将刘掌柜让进殿里坐下。
刘掌柜脸上惯有的和气不见了,脸色比外头即将入夜的天色还要沉。
坐下来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将所有的事情推到了眼前。
“殿下在西北,举了云字旗。”
她把前因后果细细讲了一遍。
从请旨发兵时朝堂上如何吵翻了天,到朝廷甩出一纸空文便想将人打发了事。
从不过半月便将草原踏平如卷席,到云字旗猎猎升起来的那一刻。
长公主从一开始就洞悉了她那个弟弟会怎样出招,所以才布下了这个请君入瓮的局。
圣旨是名分,草原是根基,而那一面迎着塞外朔风展开的云字旗,是她把整张棋盘一把掀翻,重新再来过。
刘掌柜那只厚实的手紧紧攥着茶碗,指节发白,茶碗里的水纹一圈圈地颤。
“朝中的诏书已经传下来了,说殿下是反贼。那些大人们变起脸来,比三岁孩子翻画片还要快。当初主张和亲的是他们,如今骂得最响、跳得最高的也是他们。
街市上也是一样,底下的百姓不知内情,光听着朝廷的公文一张嘴,便跟着说殿下叛了。有些原先咬死了支持殿下的人,现在也缩起脖子不吱声了。
云师傅,你这边……是个什么打算?”
云舒没有立刻接话。
她侧过头,望向殿内那一排悬在麻绳上用来祈福的福箓。
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铜铃被拨得轻轻晃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
“还有哪些道长在?”
刘掌柜不再掩盖她在长公主麾下是一位得力干将的事实,从袖中摸出那本边角已经磨毛的小册子。
云舒接过来翻了一遍,那些打了叉的、画了圈的、空着的,每一个标记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刘掌柜奔波了这些时日的脸上。
她跑遍了周围几个县,一家一家道观地登门,好话说尽,茶水喝了一肚子,到头来仍在册子上留名的,不足三成。
道教的突然兴盛,仿佛一场梦,人醒之后梦也就碎了。
“三成就三成。人不在多,在精。”
刘掌柜抬起头来,看着云舒从灶台上端下那锅已经煨得入了味的萝卜汤,盛了两碗,一碗推到她面前。
“刘掌柜,你信不信长公主?”
云舒自己端起碗,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信。”
刘掌柜说得没有半点犹豫。
“从我跟着主子的那天起,就没动摇过。”
“那就够了。”
云舒把碗放下,目光越过灶房的门,落在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松树上。
“那些道长锦上添花的时候愿意来,是因为跟着风走不费力气。如今风向变了,他们散了,也不是坏事。
他们今日能为了风头来,明日就能为了风头走。长公主的大业是靠刀剑打下来的,不是靠人头凑出来的。
九十九个名字少了七十个又怎样?剩下的二十几个,才是真正敢跟着扛到底的人,也是殿下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