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有个镇上的书生，来请了三次都扑了空，最后留下一张帖子，说愿意出五十文请云师傅专给他画一张文昌符。
云舒看了帖子，还是不应。
那些符她每张只收一文钱，也不想给自己找桩事。
那书生虽然被拒，后来还是来上了香，投了功德钱，没再提画符的事。
比起符纸，云舒对观后那片菜地的兴趣要大得多。
老道长在世时就辟了这片菜地，不大，两分地的样子，靠着山壁，用竹篱笆围了一圈。
云舒后来围栅篱，干脆多圈了些地，又平整的土地。
入冬前翻了土，施了底肥，开春后土是松的，黑的，捏一把能攥出润气来。
开春正好是播种的日子，云舒从杂物间翻出去年收的菜种，一样一样摆在日头底下挑拣。
大部分都是本地常见的种子。
青菜，萝卜，豆角，茄子。
云舒挑了颗粒饱满的，用温水泡了一夜，第二日便下了地。
但有几样种子是她特意留心的。
一样是来往行商带来的辣椒。
这东西本地不产，是行商从南方带过来的，说是叫什么“番椒”，果实红彤彤的，晒干了磨成粉，炒菜时放一点，辣得人满头冒汗。
云舒在山下集市上碰到那行商，二话不说买了几粒种子，宝贝似的揣回来。
她原本想种彩椒的。
但转念一想，彩椒那模样在这个世界还是太独特了些，红的黄的橙的紫的，挂在枝头跟灯笼似的，太扎眼。
还是寻常辣椒好，看着不起眼，吃着够劲。
另外还有些说不上名字的种子，也是镇上南来北往的行商顺路带的。
地里的作物是今年一年的收成，庄稼人不敢大意，也舍不得花铜板去买别地的种子，怕种不出来，糟践了钱。
这事上，只有云舒最大方，遇见新种子总是愿意买的。
孙婶子上山给祖师爷拜拜，见云舒在发种子，还劝她。
“云师傅，这些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吃，种它做什么？”
“种着看看，万一成了呢。”
云舒对别的种子倒是随缘，只有这辣椒种子得了照顾。
单独埋在一个破瓦盆里，搁在灶房窗台上，日头好时搬出去晒，夜里搬进来避寒。
没几日，盆里冒出了两株嫩芽，顶着两片小小的叶子，绿得发亮，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一对小耳朵。
孙婶子来看了一回，啧啧称奇。
“还真让你种出来了。”
云舒蹲在瓦盆前，拿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嫩芽，指尖触到一层细细的绒毛，心里想着等结了辣椒，摘下来晒干，炒腊肉的时候放一把，那滋味。
除了辣椒，地里的菜也出得齐整。
萝卜苗密密麻麻的，过几日就得间苗。豆角秧子顺着竹竿往上爬，一天一个样。
青菜种得最早，已经能掐嫩叶子吃了，云舒掐了一把，焯水凉拌，滴两滴香油，脆生生的。
山脚下的村民见云师傅守着小观，香火钱不愿意多收，种菜却种得热闹。
虽然觉得云师傅不会享福，也认为看着像正经的道家道长，反而名声更好。
大黄小黄对菜地不感兴趣，只在篱笆外趴着晒太阳，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三只母鸡倒是觊觎得很，好几次趁云舒不注意，从篱笆缝里钻进去，把刚冒出来的菜苗啄得七零八落。
云舒拎着鸡翅膀把她们一只一只揪出来，关进鸡圈里禁足了两日。
三只鸡隔着竹篱笆眼巴巴地望着那片菜地，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委屈声。
那两日云舒拿鸡蛋都少了，每日只能摸一两枚，让她不好多关，赶紧放出来了。
春日渐深，山上的树都换了新叶子，绿得层层叠叠，风一过，满山都是哗哗的响。
观门口的石板缝里钻出几株野草，开着细碎的小白花，蚂蚁排着队从花茎上爬过。
云舒每日给祖师爷上完香，就去菜地里转一圈，拔拔草，浇浇水，看着那些秧苗一天天长起来，心里也觉得高兴。
这日傍晚，云舒正在菜地里蹲着给豆角搭架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小绿在她灵海里嗡了一声。
“姐姐，山下来了好多人。”
云舒手上动作没停，只抬了抬眼皮。
“多少人？”
“好几辆马车，像是镇上来的，阵仗不小。”
云舒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往山下望了一眼。
山路弯弯绕绕，被树遮了大半，看不真切，但隐约能听见车马声顺着山风飘上来。
她把最后一根竹竿插好，扯了扯衣摆上的土，回观里换了身道袍。
还真让孙婶子说着了。
昨日午后，孙婶子提了一篮子野菜上山，坐在灶房里和云舒唠了小半个时辰。
她说镇上的王员外家老爷子下个月做寿，想请云师傅下山去设个香案，做场祈福的法事。
“王员外？哪个王员外？”
“就是镇上开布庄那个，宅子占了大半条街。他爹今年八十了，身子骨不大好，老爷子信这些，非要请道士。
先前镇上也不是没有，可自打你给大柱办了那场婚事，十里八乡都传遍了，说山上这位女道长礼数周全，本事也好。”
孙婶子说这话时脸上有光，好像被夸的是她自己。
“王员外派了管事来村里打听，我可没点应下，这不来跟云师傅说一句，免得事临了慌了手。”
云舒当时正往灶膛里添柴，听了这话也没停手，只问了一句。
“那王员外平日风评如何。”
“好着呢，是个和善人家。”
这与小绿的消息一致，云舒便心中有数。
没想到王家这么快又派人来了。
云舒走到观门口时，正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在山脚停稳。
赶车的是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正小心翼翼地搀着一位中年男子下车。
来人穿一身赭色绸袍，花白胡子，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抬头望了望石阶，深吸一口气便要往上爬。
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手里提着礼盒，走得比老者还小心。
云舒一眼就认出来了。
镇上药行的钱掌柜。
原来是认错了人，是另一位贵客来了。
小绿之前给云舒说过，这钱掌柜怕是从他那主子那得了不少好处，居然有了乡绅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