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话说得认真，李老丈盯着看了几息，大约是看出她没撒谎，这才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又坐了一会儿，李老丈喝完了碗里的茶，便起身告辞。
云舒要送他下山，老人家怎么都不肯，说路都让你扫干净了，我一个老汉还能摔了不成。
云舒也不跟他争，等老人家出了观门，她抄起扫帚，不声不响跟在后面，隔了十来步远，一路送到山脚。
李老丈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望见石阶上头那个青布单衣的身影，便举起竹杖朝她挥了挥，嘴里似乎说了句什么，隔得远了听不清。
云舒也举起扫帚摇了摇，转身回观。
一进门，小绿在她灵海里嗡了一声。
“姐姐，那老人家说得也没错，你是该添件衣裳。虽说你不怕冷，可旁人看着心疼。”
云舒脚步顿了顿，没吭声。
她走进房里，打开樟木柜子，翻出钱掌柜冬日送来的那件厚棉衣，抖了抖，换上。
棉衣是靛蓝色的，针脚密实，袖口还镶了一圈兔毛，穿在身上果然暖和。
云舒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一眼，有些不习惯。
整个人臃肿了一圈，像个裹了棉被的粽子。
等回灶房准备晚膳时，往灶膛里添柴时，总觉得动作都不利索了。
雪前在山下买的一块腊肉，今日蒸米时云舒切了三片铺在米上，锅盖一揭，油脂润进饭里，亮汪汪的。
她抱着碗，靠在椅背上吃饭，心想等开了春，山路上的雪都化尽了，香客们大约就该来了。
冬日里攒下的那些符纸，怕是不够用。
不过即便如此，云舒也不打算赶制。
这本就是冬日的一桩消遣，符纸多了，反倒不美。
“小绿，等路通了，让孩儿们去山里看看，春日的药材该冒头了。”
小绿在云舒灵海里嗡了一声，算是应了。
开春之后，果然如云舒所想，道观的香火一下子鼎盛了许多。
也说不上来是从哪一日开始的。
大约是山路两旁的积雪彻底化尽，石阶被春阳晒得干爽泛白，山脚的村民便陆陆续续上山来给祖师爷上香了。
新的一年新气象，来往上香的，到了祖师爷跟前，都愿意往功德箱里投下一枚铜钱。
接着是镇上的人，再后来连驿站歇脚的客商也绕道过来，说是听人讲这山上有座小观，观里有个女道长，画的符灵验得很。
云舒听了只笑笑，也不当真。
符灵不灵验她心里有数，她画的那些东西，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有没有用。
但香客们信，她便不好泼冷水。
李老丈上山后的第三日，刘大柱就领着媳妇周氏来了。
小两口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刘大柱还是那件袖口略短的靛蓝棉袍，洗得领口都有些发白了。
这大概是他最体面的一件，办大事时都要穿的。
周氏穿了一件水红的夹袄，肚子还没显怀，但走路时已不自觉地微微往后仰着，一只手虚虚护在腹前。
两人进了殿，刘大柱往功德箱里投了十文铜钱，又取出六根檀香，就着烛火点燃，和周氏一人三根，齐齐举过头顶。
上香过后，再给祖师爷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云舒从灶房端了茶出来，周氏一见她便红了脸，扯了扯刘大柱的袖子。
“云师傅。”
刘大柱憨憨地笑着上前打招呼，耳根也悄悄红了。
“上回您给写的婚书，我们回去就贴在床头了。如今浑家有了身子，族里的婶子们都说，是您那日迎喜神迎得周全，喜神照拂了我们。”
周氏在旁边轻轻掐了他一把，大约是慊他说得太直白，自己却也抿着嘴笑。
云舒摆摆手，没接这个功劳。
“是你们自己福气厚，喜神只是顺水推舟。”
她转身走到那排符纸前，目光扫了一遍，取下两张。
一张是保平安的，一张是保身体康健的，两张符被云舒分别递到小两口手里。
“平安符贴身收着，康健符压在枕头底下。等孩子生下来，抱来观里给祖师爷瞧瞧。”
刘大柱双手接过去，仔细揣进怀里，又在胸口按了按。
周氏接了符，抿着嘴笑，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看云舒，眼睛亮亮的。
“云师傅，等孩子生了，想请您给取个名字。”
庄稼人不识字，家里有了孩子，大部分愿意花几个铜板请人起个名字。
取名这事，原主的记忆里有，老道长在世时也给村里的孩子取过。
云舒想了想，没有推辞。
“好，等孩子落了地，抱来我看看，再定名字。”
小两口千恩万谢地走了。
云舒站在观门口目送他们下山，看刘大柱一手扶着周氏的胳膊，一手虚虚挡在她身后。
这一对恩爱夫妻，以后的日子错不了。
真正入春之后，来的人就杂了。
有镇上的富户，坐着马车到山脚，再让家丁扶着爬上山来，出手就是几十文铜钱，往功德箱里投得哐啷响，那声响在殿里撞来撞去，显摆似的。
云舒不拦，只是在一旁站着，说几句吉祥话。
倒是碰上那些一看就是贫苦出身的，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犹犹豫豫地要往功德箱里放，云舒便会伸手虚挡一下。
“来了就是心意，祖师爷都看得见。这钱不如留着，去镇上割些肉回去给孩子吃。”
有回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从怀里摸出五文钱，在掌心里数了三遍，要全投进去。
云舒按住她的手，只取了一文。
“一文就够了，剩下的给孩子买糖。”
那妇人愣了愣，喉头滚了一下，千恩万谢地走了。
没几日，云舒冬日里攒下的那两百来张符纸就被请了个干净。
祈福的、平安的、康健的，一样不剩，连那几张贴在角落里的都被香客们翻出来带走了。
有人来晚了没请到，便央云舒再画几张。
云舒只说。
“今年的没了，等明年吧。”
不是她拿乔，是冬日里画符本就是一桩消遣，如今天暖了，有旁的事要忙，不想再把时间耗在案前。
香客们听了，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强求，只说要明年早些来。
这事儿传出去，反而有人觉得这无名小观灵验，都在叹息自己怎么没早些想着来上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