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在时,手边动作稍慢一些,李老丈就一路铲到山肩才与她碰面。
有时雪厚,到观门口都已过了晌午。
今年不过扫到山脚前几步,就遇上了人,倒是头一遭。
“扫扫干净,免得路滑伤了香客。”
云舒把扫帚往肩上一靠,快步往下迎了几阶。
李老丈将铁锹往石阶旁一搁,竹杖挂在臂弯里,腾出手拍了拍棉袄上的雪沫子,又抬头打量云舒两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穿得这样单薄,是观里没有棉衣?”
云舒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青布单衣,外头罩了件同样不厚的棉麻道袍,在一身厚实棉袄的李老丈跟前,确实显得寒碜。
“有呢,都有的。”
云舒笑了笑,伸手去扶他胳膊。
“您莫担心,我打小就不怕冷。老道长在时就说我火气旺,跟个小火炉似的。您摸摸,我这手还是热的。”
云舒把掌心往李老丈手背上贴了贴,确实热乎乎的,不像在雪地里站了大半个时辰的人。
李老丈将信将疑地摸了摸,眉头刚松开些,又絮叨起来。
“有棉衣也要穿,你们年轻姑娘家不晓得厉害,寒气钻进骨头里,到老了这疼那疼,后悔都来不及。
你师傅从前也仗着自己身子好,大冬天一件单袍满山跑,后来膝盖落了毛病,阴天就疼得走不动道。”
云舒听着,没顶嘴,只点头应了两声。
老道长膝盖好不好,她比谁都清楚。
原主的记忆里,老道长七十多岁时还能扛着柴下山,膝盖从没喊过一声疼。
可这话不必说破,老人家念叨,是拿她当自家晚辈疼。
她把扫帚往肩上一扛,腾出另一只手去接竹杖,又瞥一眼靠在阶旁的那把铁锹,笑道。
“您这把铁锹今年是白扛了。来,我扶您上去,先给祖师爷上香。”
李老丈摆了摆手,不让她接竹杖,只让她扶着胳膊。
一老一少便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
老人家腿脚不如去年利索,走几阶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嘴里却不肯闲着。
“今年这雪大得邪乎,村子里好几家的屋顶都压塌了。就刘大柱那小子命好,你秋日里给他操办那场婚事,孙婶子逢人就夸,说你礼数周全,比镇上请来的那些和尚道士都强。”
李老丈顿了顿,语气透着几分高兴。
“大柱那新媳妇怀上了,开了春就要生,到时候还得请你下山一趟。”
这事小绿已经告诉云舒了,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插话。
到了观门口,大黄从门槛上站起来,尾巴摇得像把小扫帚,凑过来闻了闻李老丈的裤脚,大约是认出了旧人气味,便又乖乖卧回去。
下巴搁在爪子上,只拿眼睛看人。
云舒扶着李老丈跨过门槛,径直往正殿走。
殿里檀香还未散尽,祖师爷半阖着眼端坐案上,面前供着三碟素果。
李老丈一进门便住了嘴,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从云舒手里接过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双手举过头顶,深深作了三个揖,嘴里念念有词。
云舒立在一旁,听不太清老人家在求什么,只隐约捉到几个字眼,‘平安’‘收成’‘那孩子’。
上完香,李老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枚铜钱,仔细数了五文,投进功德箱里。
云舒没有拦,也没有假意推辞。
老规矩了,李老丈每年来都是五文,二十年来没变过。
“您老人家先坐,我去倒碗热茶。”
云舒把李老丈安置在殿旁一张旧木椅上,转身进了灶房。灶上常年坐着水,她舀了两勺新茶入壶,滚水一冲,茶香便蓬地散开。
又从杂物箱中摸出个小葫芦,里面是用一滴强身健体灵水化开的净水,倾了小半碗入茶壶。
李老丈如今的身子不比当年,还说老道长呢,他才是那个夜里腿疼辗转不眠的人。
做完这些,云舒端着茶壶和两只粗瓷碗出来,先给李老丈倒了一碗,自己也不讲究,就着另一只碗喝了一口。
李老丈两手捧住碗,吹了吹热气,抿一下,舒坦地叹了口气。
“还是观里的茶好,村里的水没这个味。”
“一样的山泉水,哪里就不同了。”
“不一样不一样。”
李老丈摇摇头,没有多解释。
他捧着碗,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落在那排挂着的符纸上,眯着眼看了半晌,问道。
“这是云师傅自己画的?”
“冬日闲着没事,照着老道长留下的书描了几张。您看看,哪张合眼缘,带一张回去。”
李老丈放下茶碗,起身走到符纸前,背着手一张一张地看。
他不识字,也辨不清符上画的什么,只觉得每张都折得齐整端正,朱砂鲜亮,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指了一张。
“这个吧。”
云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是一张祈福的。
她从麻绳上取下那符,双手递到李老丈手里。
“一文。”
李老丈伸手去怀里摸钱,云舒却按住他的手腕。
“这一文我替您投了。方才您往功德箱里投了五文,这张符不收您钱,就当是祖师爷谢您年年头一个上山的心意。”
李老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符仔细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叹了口气。
“你跟你师傅一样,都是实在人。”
云舒没有接这话,只是又给老人家添了一碗茶。
那符咒不一定管用,她的这碗茶水却真能帮帮老丈。
云舒想着,明年此日,定还要与老丈在观内一同喝茶。
李老丈捧着茶碗,抬头看看云舒那身单薄衣裳,到底还是没忍住。
“云师傅,你跟老汉说实话,这大冷天的穿成这样,是不是观里短了东西?
你是老道长留下的徒弟,要有什么难处,不要硬撑。
村里虽然都不富裕,凑一凑还是能凑出件新棉衣来的。”
云舒这恒温体质,确实好用,虽没到让人觉不出天冷的地步,但大雪天只穿一件薄棉袍也尽够了。
云舒觉得这样正好,能真切感知四时冷暖。
平日她慊棉衣太厚,总是束手束脚,穿得便少,不想反害得老人家担心。
云舒放下茶碗,正色道。
“李老丈,您放心,观里什么都不缺。我身子骨打小就这样,老道长也说过,我体质跟常人不太一样,冬天不怕冷。
柜子里有钱掌柜送的新棉衣,厚实着呢,回头我就穿上,不给您老人家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