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练的翻到符咒那一卷,铺开一张裁好的黄纸,照着书上样式,提笔蘸朱砂,一笔一画地描。
这些符咒起初学时手忙脚乱,总不知从何下手,如今已经熟络了。
腕子悬得稳,笔走龙蛇,从符头到符胆再到符脚,一气呵成。
放下笔,云舒拿起符纸看了看,虽比不得书上的工整,却也有七八分意思了。
看来,她多少也有几分道家的天分。
画好的符纸被云舒晾在桌角,等墨迹干透,将字面向内,细细折成三才三角,边角尽数收藏严实,取一根朱红棉绳穿孔系牢。
一连叠了好几个,云舒翻来看过,倒是很像样了,很拿得出手。
秋日每日忙着收获,时间过得快。
冬日只是窝在观里,日子也过得快。
扫雪,烤栗子,喂鸡喂狗,削木头,画符。
观门一直关着,小绿就从云舒灵海中钻出来,窝在她衣领子里,天冷了不爱动弹,偶尔嗡一声。
两只母鸡被喂得胖乎乎,毛色油亮,走起路来一摇一摆,一天能下四五个蛋。
云舒把蛋收在铺了米糠的竹篮里,搁在灶房阴凉角落,几日就攒了大半篮。
大黄小黄也胖了一圈,原先能摸到肋骨的肚皮,如今软乎乎鼓起来,跑两步就趴下不动,被云舒笑骂了两句“懒骨头”。
倒是墙边码着的那一垛柴火,原先高到房顶,如今肉眼可见地矮了一层。
云舒估摸一下,照这个烧法,撑到开春绰绰有余。
这一日清早,云舒照例推开门,院里亮堂堂的,积雪只有薄薄一层。
雪停了。
这场飘了将近一个月的雪,总算停了。
远处山林间,积雪从枝头簌簌往下落,惊起几只灰扑扑的鸟雀,扑棱棱地飞上天去。
云舒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仿佛更冷了。
大黄小黄拘得久了,从灶房里跑出来,在院子里撒欢,蹄子在青石板上踩出湿漉漉的爪印。
两只母鸡也跟出来,探头探脑地啄地上的雪粒子。
云舒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雪停了也好,可以下山走走。
云舒转身进屋,从灶台上摸了两颗昨晚烤好的栗子,剥开焦脆的壳,金黄的栗肉冒着热气,咬一口又甜又粉。
一个月雪封,够了。
等山路通了,怕是又要热闹起来。
在此之前,先把剩下的那几张符学完吧。
云舒将饭煨上,嚼着栗子,往房里走去。
桌上的朱砂砚台冻了一层薄冰,用指尖敲碎了,研上两圈,重新提起了笔。
天不过晴了两三日,云舒还没把那几条下山的路走熟,夜里又落了一场大雪。
这一回云舒有了经验,扫雪这事都成熟练工了,一个时辰就又往山上爬。
雪停了两日,又下。
下了两日,又停。
如此反复了三场大雪,这个冬日才算真正捱到了头。
说来也怪,那么长的冬日,窝在观里时觉得日子慢得很。
可回头一看,又好像只是一转眼的事。
第一声春雷是在夜里炸响的。
云舒正睡得沉,被那闷闷的滚雷从梦里拽出来,一时有些发懵。
等第二声雷追过来,她才彻底清醒了。
屋顶上传来细碎的声响,春雨裹着雷声,淅淅沥沥地浇下来,把瓦上的残雪冲得七零八落。
第二日推开门,空气是湿的,软的,带着泥土被翻开的腥甜气。
山路两边的积雪塌下去一大截,露出底下的枯草和青苔。
化开的雪水沿着石阶一层一层往下淌,云舒站在观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来了。
三只鸡最先响应了这个消息。
它们在灶房里窝了整整一个冬,如今重新搬回观后的鸡圈,竟还有些不情愿,被云舒一手一只拎了过去。
到了新圈里,三只鸡踱着方步巡视一圈,啄啄这里刨刨那里。
验收完毕,便又躲进了重新垫上稻草的狗窝,各自寻了个干燥角落蹲下来。
大黄小黄也重新分了工。
这两条狗子一整个冬日都黏在灶房,分工这回事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云舒把它们赶到观门口,大黄在门槛上趴了一会儿,倒是想起来了,慢悠悠地走到大门边卧下,下巴搁在前爪上,守门。
小黄在原地转了三圈,也想起了自己的差事,颠颠地往后院跑,去鸡圈边蹲着。
都找回了自己的位置。
云舒把一整个冬日攒下的符纸从房里捧出来,厚厚一沓,用一根麻绳扎着。
一张一张地检过,分门别类摆好。
有祈福的,有求平安的,有求身体康健的,还有些画废了的,便搁在灶膛边当引火纸。
剩下的拢共两百来张,品相都不错。
寻了个松木板刻上“符纸一文一枚。”
这价格很实在了。
倒不是图这几个铜板,只是道家的东西不能白送,白送就不值钱了。
收一文钱,是给香客一个心安,也是给祖师爷一个交代。
给了铜板,便有了诚意。
有了诚意,符上的祈愿才作数。
挂好符纸,云舒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算整齐,便去给祖师爷续了三炷香。
春日伊始,山里的雪还没化尽。
下山那条石阶路,半截露着青灰的石面,半截还埋在残雪和烂泥里。
云舒照例扛着扫帚下去清扫,把化到一半的雪铲到路边,把冲下来的烂泥刮干净。
这活儿比冬日扫雪还麻烦些,正埋头干着,山道下头传来一个声音。
“云师傅,又扫雪呢?”
云舒直起腰,往下一看。
山阶上站着一个老人家,手里拄着根竹杖,身上裹着件厚实的旧棉袄,背微微佝偻着,仰着脸朝她笑。
那张脸云舒认得,是山脚村里的李老丈,跟老道长有些年头的交情。
说起来,这还有个来由。
李老丈每年冬日结束后,都要头一个上山来上香。
这习惯还是老道长在世时养下的,那时李老丈总是扛着把铁锹,一路铲雪一路往上走,每回都在半山腰跟老道长碰上。
一个从山上往下扫,一个从山下往上铲,两个人就在半山腰的石阶上坐着歇口气,扯几句闲篇,再一前一后地上观里去。
后来老道长去了,李老丈还是每年都来。
铁锹照样扛着,只是半山腰再也碰不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