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把银票收好,也觉得高兴。
接下来几日,观里倒清静了不少。
那位钱掌柜被扔出观门后,再没来过。
山脚的村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逐渐习惯了初一十五来上香。
家中近些日子顺遂的,便投一枚铜钱,谢祖师爷保佑。
云舒照常扫院子、喂鸡、浇菜地。
灶房窗台上那两株辣椒苗又蹿高了一截,茎秆开始分叉,顶出了几粒小米似的花苞,嫩生生的,眼看着就要开了。
云舒见着花,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
春日渐暖,山里的草药也冒了头。
云舒趁着清晨露水未干时背上竹篓上山,专找那些背阴的坡地和溪涧边的石缝。
晨雾还没散尽,林子里湿漉漉的,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气。
这季节最好采的是茵陈、蒲公英和野生的枸杞芽,再过些日子还有金银花和野菊花。
云舒手快眼利,还有小绿帮忙,指尖一掐一捻,带着根须的草药便轻巧地落进篓中,半天功夫就能采满一篓。
回来铺在竹匾上晾着,等日头晒透了再收进布袋。
冬日攒下的那些干草药已经用得差不多了,香料倒是还剩一些。
小绿跟姐姐说钱掌柜走了,来了个女掌柜。
又是新的一年,去岁存的山货可以分出去些,云舒又拣了些品相合适的药材,打算下山一趟。
这一趟之后,采药的事也该放一放了。
观里香火虽不算旺,但足够她一个人的嚼用,再下山跟采药人抢营生,说不过去。
再是采药只用些观里需要的,她留着煮些凉茶给上香的香客。
云舒说这些时,小绿懵懵懂懂的,并不太明白,只能全记在心里,慢慢去学。
云舒挑了个晴日下山。
镇上的集市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路被车轱辘碾得发亮,路两旁的摊子一家挨一家,卖豆腐的、卖竹器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云舒背着竹篓走了半条街,在街尾的老地方蹲下来,把布袋一个一个摆开。
她采的草药品相好,该去药行的早去了药行。
余下这些山货是自己也要吃的,干净又漂亮,常来的主顾都认得她。
不多时便有个老妇人过来,捏起一把干菌子凑到鼻尖闻了闻,二话不说掏了铜板。
又有个药行原先的学徒路过,蹲下来翻她的草药,挑了几捆品相好的,付了钱,还问了句“云师傅最近怎么不常来了”。
云舒笑了笑,说观里忙。
不到半个时辰,背篓里的东西便见了底。
云舒把最后几把干栗子贱卖给了卖豆腐的大嫂,收了摊,正打算去买些油盐酱醋,脚步却停在了街角。
街角那间药行换了匾。
原先挂着“钱记药行”的匾额被人摘了,换了块新的,上头写着“刘记药行”。
门口停着一辆驴车,两个伙计正从车上往下搬药包,一个穿蓝布夹袄的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本账册,正在点数,嘴里轻声念着数目。
云舒的目光在“刘记”两个字上停了片刻。
钱掌柜这铺子盘得够快。
从他被扔出观门到现在,才几日光景,连匾都换了。
镇上开药行不是小买卖,光是铺子里的存货和那些药柜、药碾子、切药的铜刀,盘下来就得不少银子。
这么急地出手,怕不是家中有事,是上头有人让他有事。
看来那位“老封君”,办事利索得很。
云舒正打算走,那站在药行门口的妇人却忽然抬起头来,正对上了她的目光。
妇人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眼角有些细纹,笑起来倒也和善。
她合上账册,朝云舒这边走了两步,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
“敢问可是山上观里的云师傅?”
云舒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微微颔首。
“是我。掌柜的怎么称呼?”
“我姓刘。”
妇人笑着说,又补了一句。
“夫家姓刘,娘家姓周,街坊们都叫我刘婶子。这铺子原先是钱掌柜的,他老家有急事走得匆忙,便连铺子带后院一并盘给了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初来乍到,往后还要云师傅多多照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云舒打量了她一眼。
普通的蓝布夹袄,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却熨贴得平平整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没有镯子戒指,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常年做活的人。
云舒也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
“刘掌柜客气了,我一个守观的野道士,哪里谈得上照应。”
刘掌柜对这位云师傅有了初步印象。
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打开来是一小包红糖,用油纸裹得方方正正,包扎的细麻绳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云师傅这话就见外了。头回见面,一点心意。听街上的人说云师傅规矩大,不收贵重东西,这红糖不值几个钱,冲水喝暖暖身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
云舒道了声谢,接过了那包红糖,又从背篓里摸出最后两小捆草药,递了过去。
“去岁留的陈货,品相一般,给刘掌柜添个彩头。如今观里香火够吃用,往后采药的活计我便不做了。”
刘掌柜接过草药,也不嫌少,倒是抬起眼来多看了云舒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想着先前收集的关于这位的情报,又觉得像她的性子。
“云师傅是说,往后不下山卖药了?”
云舒把竹篓往肩上掂了掂。
“偶尔下山买些油盐,不卖药了。总不能跟采药人抢营生。”
刘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多劝,只是笑吟吟地说了句。
“那往后云师傅下山买油盐,路过铺子时进来喝碗茶。”
云舒应了,告辞转身。
走了十来步,拐过一个街角,小绿的声音在她灵海里响起来,嗡嗡的,带着点好奇。
“姐姐,这个刘掌柜看着跟钱掌柜不一样。”
“是不一样,小绿是不是更喜欢这个刘掌柜。”
“对,姐姐,我喜欢现在这个刘掌柜。”
云舒知道小绿涉世未深,她喜欢观察有意思的人。
“嗯,那下次下山还去药行与刘掌柜说话。”
“好,姐姐,这个刘掌柜很厉害的,医术比前头钱掌柜厉害,之前有发热的娃子,三副药就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