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掌柜爬了没几阶就开始喘,旁边的家丁要扶,被他摆手挥开了。
他拄着拐杖一级一级往上挪,爬到一半,抬头看见观门口站着个青布道袍的年轻女子,先是一愣,然后挤出个笑来。
“云师傅,好久不见。”
云舒没动,只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
“钱掌柜今日怎么有空上山?”
钱掌柜终于爬到观门口,额上沁了一层薄汗,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又整了整衣襟,这才郑重其事地朝云舒拱了拱手。
“实不相瞒,今日是有事相求。”
云舒侧身让了让,将几人引到殿旁的石桌边坐下,转身去灶房端了茶。
踏入观内时,钱掌柜已经让两个家丁把礼盒搁在石桌上,自己坐在石凳上,腰板挺得笔直,全然没了上回在观里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钱掌柜接过茶碗,撇了撇茶沫,没喝,先开了口。
“云师傅,我今日来,是想请你下山一趟。”
云舒在他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等他继续说。
钱掌柜放下茶碗,双手交叠搁在拐杖头上,拿腔作调地斟酌着词句。
“是这样,老酒府里,近日来了一位贵客,今年八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近来夜里总睡不踏实,梦多,醒了就心慌。
大夫看了,药也吃了,不见好。老封君便说,许是冲撞了什么,想做场安神的法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云舒的脸色。
“镇上的道观寺庙都请过了,老太太都不满意,说他们念的经她听着不入心。
后来不知怎的,听说了您,说这山上有位女师傅,年纪虽轻,老太太便上了心,催着我亲自来请。”
云舒听完,没有立刻应声。
她垂着眼看茶碗里的茶汤,澄黄透亮,几片茶叶在碗底舒展开,沉静得很。
钱掌柜这番话,说得客气,但里头的意思她听得明白。
钱掌柜拿她做筏子在上头得了好处,这不,又想用着她。
如今得了势便猖狂起来,云舒不喜欢。
“掌柜的,这么说,可就折煞我啦。老道长去得早,那一身本事都没来得及学,哪敢去贵人眼前招摇。”
钱掌柜一听这话,肩膀明显紧绷了。
云师傅素来好说话,脸皮又薄,钱掌柜此番备了厚礼,压根没想过会被拒绝。
当即那副拿腔作调的架势便碎了个干净,他着急忙慌地站起身,抢前两步,伸手想扯住云舒再分说几句。
云舒却是什么都不听。
“唉哟,确实忘了,该去给祖师爷问安了。小观虽小,也是清静之地,钱掌柜请吧。”
云舒将‘清静之地’四个字撂下,转身便往殿里走,连眼风都不再给钱掌柜一个。
钱掌柜站在石桌前,脸上那点乡绅的派头早碎了个干净。
他来时打了满腹的草稿,想着先叙旧情,再亮礼单,末了把贵人的名号往外一摆,这年轻女道长还不得恭恭敬敬地应下?
谁知云舒根本不接招,连寒暄都省了,直接端茶送客。
可他就这么回去,是万万不敢的。
临行前他在老封君跟前拍了胸脯,说山上的云师傅与他最熟,入冬前还送过棉衣,关系好得很,请个人不过是走一趟的事。
老封君赏了他一匹绸、两锭银,又拨了马车和家丁给他撑场面。
如今无功而返,绸和银还是小事,那位的脾气,与最上头的主子一脉相承,赏时大方,罚时也从不手软。
钱掌柜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也顾不得体面了,紧走两步追上去,嘴里连声喊着‘云师傅留步’,一只手已经伸出去,要去扯云舒的袖子。
那只手还没碰到道袍的边,云舒停了步。
她转过身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垂了垂眼帘,扫了一眼钱掌柜那只僵在半空的手。
那一眼没什么厉色,却生生让钱掌柜的手僵在了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云师傅,您听我说……”
钱掌柜把手讪讪地收回去,又换上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脸,只是这回笑得有些发苦。
“实在是老封君催得急,您就看在往日那点交情上……”
“交情?”
云舒终于正眼看向这个钱掌柜,他怕是忘了那交情怎么来的。
“掌柜的上回送棉衣来,我承你的情。可那棉衣是怎么来的,掌柜的心里比我清楚。”
钱掌柜喉头一滚,剩下的话全噎在嗓子眼里。
他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位年轻女道长,从来就不是好糊弄的人。
上回他来送棉衣,云舒直接点破了他背后有人。
这回他还没开口,人家已经把他肚子里那点算盘拨了个明白。
“云师傅,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掌柜的是什么意思,不必跟我解释。祖师爷跟前,小道还有香要续。钱掌柜请回。”
钱掌柜咬了咬牙。
软的不好使,硬的。
他看了看云舒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想起往日听说的那些消息,心里又没底。
可一想到就这么回去的下场,他把心一横,后退一步,声音也变了味。
“云师傅,我今儿可是带着人来的。您给句准话,到底去不去?”
这话一出口,院里忽然静了一瞬。
钱掌柜身后的两个家丁,原本是抬礼盒的,这会儿礼盒还搁在石桌上,两人的手却已经不自觉地往腰间摸。
寻常家丁,哪会在腰间别短棍。
云舒轻轻吐了口气,把袖口往上拢了半分。
“钱掌柜,你是开药行的,不是开镖局的。带这几个货色上山,是想求我,还是想拿我?”
钱掌柜脸色一僵,正要再说,云舒动了。
云舒还没动手,只是往前迈了两步,却把钱掌柜逼得连退了三步,脚后跟在石板上磕了一下,险些坐倒。
两个扮作家丁的侍卫脸色一变,一个伸手去扶钱掌柜,一个已经将短棍抽了出来。
云舒连眼皮都没抬。
扶人的那个,被她一手按在肩膀上,往下一带,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腰,像被一根铁棍压住了脊梁,脸涨得通红,却挣不动分毫。
抽棍的那个,短棍刚举到半空,云舒的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他的手腕,往外轻轻一翻,那人的胳膊便软塌塌地垂了下去,短棍哐当一声掉在石板上。
三息。
从动手到结束,不过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