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正是秋收的时候，山下的稻田一片金黄，风一过便掀起层层穗浪，空气里都飘着秸秆被日头晒透了的干香。
农家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不忘抽空到观里来上炷香，求个风调雨顺、颗粒归仓。
这都是往日的习惯。
观里香火比往日旺了不少，三三两两的香客沿着石板路上来。
有的挎着竹篮，里头装着新割的稻穗，供在祖师爷案前，求明年也能有白花花的新粮。
有的牵着孩子，领他们将各处的壁画看过一遍，在院子里转一转，喝口井水便下山去。
人一多，香就用得快。
原先观里存的都是最粗劣的那种香，点燃了烟大味冲，呛得人直揉眼睛，云舒自己上香时都忍不住偏过头去。
如今她动手能力今非昔比，哪里还肯花铜钱下山去买那等劣香再辛辛苦苦背上来？
念头一起，便打定主意自己做。
制香这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云舒下山跑了一趟，在镇上寻了个专卖香烛杂货的铺子，挑了一套制香的家伙什。
一个碾香料的小石磨，几张细眼的竹筛，一叠压香用的木模具，还有些零零碎碎的竹签、刮板，统共花不了几个铜板。
东西置办齐了，她便一头扎进偏房捣鼓起来。
起初哪有那么容易。
头一回试着做，云舒把松针晒干碾成粉，按着自己估摸的比例兑上榆皮粉做黏合，揉成香泥，搓成细条，摆在簸箕里晾着。
等干了兴冲冲地点上一支。
好家伙，浓烟滚滚直往脸上扑，呛得她连退三步，眼泪都快下来了。
大黄本来趴在门口，被这股子烟一熏，打了个响鼻，掉头就跑。
云舒站在院子里挥着袖子散烟，又好气又好笑。
她也不恼，把那一簸箕的失败品搁到一边，重新琢磨配比。
松针粉多了烟大，榆皮粉多了点不着，水分也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太湿了香条立不住，太干了搓不成形。
心中有数后，云舒便一点点地试，今日减一分松粉，明日添半份黏合。
小半个月的功夫，院子里廊下便摆满了簸箕，上头一排一排的香条码得齐齐整整，细细长长，颜色匀净。
点上一支，火头稳稳地亮着，青烟笔直地升上去，松香味清冽而不呛人，闻着便觉得神清气爽。
云舒拿手指在烟柱上轻轻扇了扇，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一共制了两种香。
头一种是纯松香，用料简单，做起来也快，一簸箕一簸箕地晾在偏房里，备得足足的。
这些松香照旧搁在大殿香案旁边的竹筒里，任由香客自取，不另收钱，全凭随缘留下几文功德。
另一种就讲究了。
云舒特意跑了一趟深山里，寻了一棵老檀木。
那檀木生得极为缓慢，木质细密沉重，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幽幽的甜香。
她没舍得砍树，只折了些枯死的枝条，又捡了些风干脱落的树皮，拿回来洗净晾干，在小石磨里细细碾成粉末。
檀香粉碾出来是深褐色的，放在手心一闻，香气醇厚绵长，比松香不知高了多少个档次。
这批檀香制得不多，统共就那么几排，每一支都搓得格外匀称，晾干后拿红绳扎成三支一小束，搁在大殿角落一个单独的小木匣子里。
木匣子旁边立了块巴掌大的小木牌，云舒拿烧过的炭条在上头端端正正写了几个字。
“檀香，五文三炷。”
这檀香摆出去的头几日，来上香的村民们瞧见了，拿起木牌看看又放下，还是习惯性地从竹筒里取那不要钱的松香。
云舒也不吆喝，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倒是几个从镇上路过的香客，进殿上香时瞥见了这小木匣子，其中一位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好奇地取了一束，凑在鼻下一闻，眼睛顿时亮了。
二话不说，从袖袋里数出五个铜板，叮叮当当地投进了功德箱里。
三炷檀香点起来，那香气跟殿里寻常的松香味全然不同，幽雅沉静，仿佛连空气都变得庄重了几分。
一传十，十传百，这观里的檀香渐渐在山脚下的村子里传开了，连镇上也有香客专程过来。
说起来也巧，云舒早从小绿那里把方圆几十里的地势摸得一清二楚。
山脚下那个村子看着不起眼，可村外不远便是一个驿站，两条官道恰好在那里交汇，南来北往的商旅、赴任的官员、赶考的书生都在此歇脚打尖。
有些人住上一两日，闲来无事便四处走走逛逛，云舒这座焕然一新的小观便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目的地。
这些过路的香客不比村中农户，出手阔绰得多，五枚铜钱在他们看来实在不算什么。
那木匣子里的檀香，摆出去不过一个月的光景，竟陆陆续续给云舒赚了一小笔铜板。
云舒把功德箱里攒的铜板倒出来，在桌上摊开，一枚一枚地数过，又仔细收进自己缝的小布袋里，唇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有了这笔进项，她终于舍得下山去换新米了。
所谓新米，便是今年秋收刚打下来的稻谷碾出的米，米粒饱满，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清甜。
云舒在镇上的米铺前站了许久，伸手在那白花花的米堆里攥一把起来，粒粒分明。
掌柜的见她挑得仔细，也知道这是那小观的道长，最近是赚了一些铜板的，笑道。
“小道长好眼力，这是今年头茬的新米，煮饭香着呢，尝尝。”
等云舒回到观里，米缸里添了新米，还有一小壶菜油。
这时候，村里讲究一年三饱，过年一次，生辰一次，还有就是这秋收有了新米后。
新米到了，必定是要尝尝的。
云舒煮了一锅干饭，揭开锅盖时热气呼地一下涌上来，米粒颗颗晶莹，堆在碗里像一座小小的雪丘。
她夹了一筷子新焖的米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米粒在齿间弹了弹，甜丝丝的淀粉味在舌尖化开。
就着咸菜，云舒把一碗干饭吃了个底朝天，放下筷子时觉得浑身都热乎乎的，手脚都涨满了力气。
吃饱了干饭，云舒便觉得浑身的力气没处使。
后山上的树木是现成的，观里又有斧锯绳墨这些工具，心念一动，云舒便琢磨着给自己打几件像样的家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