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筒里收来的生漆掺着木屑和树渣，要绷起麻布滤上两遍，滤出顺滑的净漆。
生漆含水量重，是不能直接用的。
云舒在杂物里翻找了一番，找出一个浅木盘，将处理过的生漆倒了进去。
从明日起，便放在日头下晾晒，不断用竹片翻搅，每隔片刻就移到阴凉处降温。
待漆液转为通透的琥珀色，挑起时能牵出绵长的细丝，便是炼制妥当的熟漆了。
至于带回来的各类矿物颜料，云舒也各有不同的处理法子，才能使着色更稳，颜色也更亮。
不过那些法子云舒知道是知道，多半是没上手实践过的。
她靠画画赚钱时是很能赚钱的，那时候颜料只找好的买。
如今从头来做，倒是个新鲜体验，要费一些功夫。
往后几日，云舒就都扎在这些活计里，每日天不亮便起，忙完观里零零碎碎的日常，洒扫庭院、喂鸡浇菜、上香添油，一样不落。
打理完观后的菜地，若是天色尚早，便背上竹篓往山里去，不是寻漆割胶，便是采石挖泥。
若是留在观里，就蹲在偏房阴凉处，一遍遍地滤漆、熬胶、研矿、烧烟。
观里的柴火不够了，云舒也跑了几趟。
山上枯枝倒木虽多，却也不经懒人捡，她专挑日头好的时候进山，拣那些被风刮断的硬木粗枝，这些木头水分少，又耐烧。
找到后用柴刀分成小块，捆成两大捆，用麻绳勒紧了背回来。
回了观，还要把这些生柴一根根摊开，架在院墙根下晒着，隔两日翻一回面，等晒透了，再齐齐整整地码到灶房后头的柴垛上。
不出半月，那柴垛便垒得比人还高，看着就叫人心里踏实。
小绿也没闲着。
小家伙领着蜂群里的孩子们，先把道观方圆数里的山形地势摸了个通透。
哪条溪涧的水最甜，哪片林子的野花开得最旺，哪条山路常有人走动，哪处崖壁下藏着能用的草药，一一回来跟云舒细细禀过。
等附近的情况熟了，小绿又派出几只机灵的工蜂，飞到山脚下的村落去打探消息。
事情千头万绪，总要一条一条理清。
云舒不急，每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日子倒也在忙碌里过得飞快。
到这一日，晨光初透，云舒站在院子里叉腰四望，忽然意识到自己来这里差不多有三个月了。
三个月的工夫，靠着每日一滴强身健体灵水，那副从前有些瘦弱的身子骨，如今彻底养了回来。
两条胳膊一使劲，能稳稳提起满满两桶水，走起路来脚步又轻又快，劈柴时斧头抡下去，硬木咔嚓一声便裂作两半，干脆利落。
云舒估摸着，自己如今的力气大约能抵得上三位成年男子。
这强身健体灵水，云舒总共投入了不到三千积分，这样的效果已经是极限了，她也满足。
失了颜色的壁画和祖师塑像，也被她一一补好了。
就连有些单调的柱子房梁，云舒也描上了画，画的都是道家经典故事。
这可是桩大功夫，云舒足足折腾了两个多月。
先用熟漆调了高岭白泥，把壁画上剥落缺损的底子仔仔细细地填平，等灰泥干透，再用细砂石打磨得光滑平整。
接着便是上色，赭红土研磨成粉，调入桃胶汁。
溪滩捡来的青绿矿石锤成细末，兑了清胶，描出袍边的青碧镶边。
松烟熏出的墨粉最是细腻，云舒拿最细的笔蘸了，一笔一画地勾勒祖师爷的五官眉眼，连睫毛的弧度都反复比对了许久，生怕歪了一分便损了宝相的庄严。
等到最后一笔描完，云舒退后几步端详。
只见祖师爷法相慈悲，衣袂翩然，彩绘鲜亮如新，再不是从前那副斑斑驳驳、满面尘灰的颓败样子。
云舒更擅长矿物画，矿物颜料也更好用些，等实在寻不着颜色了，才去用植物煮出汁水弄出颜料。
原则就是不花钱。
观里的屋顶上次大修还不知是多少年前，漏光漏雨处不少，也要一并修修。
修瓦片的事更是费了不少周折。
云舒手里没钱，买瓦是万万买不起的，好在她养的三只鸡争气，每日下的蛋除了自己偶尔吃一枚，其余的都攒了下来。
小绿也帮了大忙，哪有药材她门清，云舒便将药材都采回来简单炮制。
不值钱的留在观里，稍微能换银两的仔细收好。
等鸡蛋攒够一篮，便用稻草垫得严严实实，带着药材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下到镇子上，将鸡蛋卖了换生活物资，将药材卖了买青砖大瓦。
云舒拿出来的虽都是些寻常草药，但品相极好，她自己处理的也仔细，药铺掌柜收得也爽快。
就这么鸡蛋换钱、药材换钱，零零碎碎攒了许久，才将瓦片一摞一摞地买回来。
等瓦片攒够了，挑个天晴的日子，云舒搬了梯子自己爬上屋顶，把碎了的、裂了的旧瓦一片片揭下来换上新的，再拿调好的泥灰把瓦缝抿得严严实实。
大黄蹲在院子里仰头看她，尾巴摇个不停，小黄则急得在墙根下转圈，喉咙里呜呜直叫，大约是嫌她爬得太高，实在不像话。
山脚下村里的几户人家，农闲时也上来搭过几把手，帮着递瓦和泥，云舒便每日熬一锅稠粥，凉茶管够，一切做得合情合理，顺应人情。
大家也并不觉得云舒做这一切奇怪，都说她如今大些能成事了，人勤快又能干。
守着小观这份家业，眼看着日子过得殷实起来。
这三个月每日睡着前，云舒也觉得自己勤快，可能是自己有把子力气，就想动一动。
也是因为这个观是云舒自己的，她想着不能住的太差，也想着顺着自己的心意改改。
如今整个小观焕然一新。
青石板地面干干净净，缝隙里连根杂草都不生。
大殿里祖师爷法相庄严端坐，彩绘鲜丽，两侧壁画上的云纹仙鹤也活了过来，香案上青烟袅袅，香味不浓不淡。
灶房的柴垛垒得齐齐整整，菜地里的青菜绿得发黑，鸡圈里的三只鸡毛色油亮，连大黄小黄都胖了一圈，皮毛顺滑得像缎子似的。
云舒站在院子当中，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把整座小观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金光里。
她看着这一切，觉得这三个月的辛苦都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