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上午,云舒这会儿勉强能偷个闲,歇一歇。
主角不知什么时候才来,她也不急,该来的总会来,不如安安静静享受一个人的自在日子。
她把扇子盖在脸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睡了一炷香工夫,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回了东厢房,她从空间中取出今日凝出的一滴强身健体灵水,送到嘴边。
这世道乱着呢。
原主知道的关于长公主的消息,便是她镇守边关数年,把西边那些狼子野心的人牢牢拦住,一步也不曾退让。
原主只吃鸡蛋,有时还要攒下来换些别的东西,身子骨着实一般。
这强身健体灵水,以后每日一滴,直用到它没有效果为止。
一滴灵水下肚,云舒便觉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像是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那般舒舒。
伸伸脖子,动动腿,又扭了扭腰,半个时辰后,终于感觉身上真正来了力气。
云舒从灶房拿了柴刀,背上竹背篓,往里头放了几只竹筒。
关上观门,跟后院的小黄打了声招呼,便领着大黄出门去了。
观里大殿的壁画斑驳脱落,祖师爷像身上的彩绘也有不少剥落,云舒既然有长期计划,就准备去寻些修补用的材料。
这一路并不停歇,直走到一处潮湿的深谷,才找着了目的地。
云舒从前学过画,也亲自寻过画材,认得这谷间丛生的正是漆树。
成年漆树株干挺拔,能长到数丈高,树皮灰白粗糙,布着深深浅浅的纵裂纹路。
枝上生着羽状复叶,小叶狭长光洁,入秋便染成一树艳红,远远一望极好辨认。
树皮一旦被刀刃划开,便会渗出乳白浓稠的汁液,那便是生漆,古时候叫作大漆。
这东西到后世还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一代代传承下来。
山中不比市井,各色矿材、胶料大多需要下山采买,得花费银两。
唯有漆树野生野长,任人采摘,是修补塑像和壁画的上等黏合涂料。
这样好的东西能安然生长,是因为它自带漆毒,山里人都唤它‘咬人树’。
树身、枝叶、未干的乳白色漆液里都藏着漆酚,是极烈的致敏毒物,但凡肌肤沾到一点,或是久站树下吸入挥发的漆气,都要生出漆疮。
轻的手背、脖颈、脸颊泛起连片红疹,又痒又烫,重的整张脸浮肿起来,满身冒出成片水泡,渗流黄水,半个月都难结痂消退。
体质弱的人甚至会胸闷喘咳,浑身不适。
云舒记着从前学画时听来的防护法子,除了把浸湿的粗布帕子折上两层捂住口鼻,还把道袍袖口紧紧扎牢,不露出半寸皮肉。
挑了树龄足够的老树,用柴刀轻轻划出浅浅的V形刀口,每割完一棵,便后退半步透气。
待到割取完毕,云舒也不敢立刻放下遮面的湿布,先走到溪水边,用山泉水仔仔细细搓洗双手和腕间,这才解开帕子,免得残存的漆酚沾到面上,再发作成毒疮。
山腰向阳的坡地上,遍生野桃树,树皮皲裂处凝着层层琥珀色的半透明硬块,那便是桃胶。
云舒寻着枝干粗壮、胶脂厚实的桃树,抬手抽出柴刀,轻轻刮下树皮,将大大小小的胶块尽数剔落,收进背篓内侧垫好的麻布小袋里。
又摘了几片宽大的桐叶盖在上面,免得被日头晒得太硬,往后再难泡发。
这桃胶来得容易,性子也温和,专用来调和草木淡色,日后熬煮栀子黄、蓼蓝靛青、茜草根胭脂,全要靠它作黏合剂。
至于修补神像和壁画所需的颜料,云舒是最不愁的。
她从前学画,学的本就是矿物画,后来住在彩云省时,也常自己熬煮植物颜料。
往来山道的沿途,云舒的手从不空着,顺路便挖取路旁遍地的赭红土,捡拾山坳里细腻的高岭白泥,又在溪滩上拾了些细碎的青绿矿石和浅黄泥块,一一分放在背篓的隔层里。
她还折了几束枯松枝,预备带回观里烧取松烟,用来勾勒神像的眉眼轮廓。
从山里出来时,遇到一位猎户,云舒也只说现下农闲,她取些东西回去修补祖师像。
那猎户也没说云舒闲着没事干,他这种常在山里跑着的,隔三差五总会去小观里上炷香,求祖师保佑。
还跟云舒说,要是有需要帮忙的,等他得了空去观里搭把手。
云舒这一次不准备挪窝了,就想着靠如今道士的身份,先把日子过得轻松些。
再者,她终究学过一世画画,如今理论跟实际碰到一处,手也实在痒得很。
虽说这一趟出门得的颜色不算多,弄起来又颇麻烦,云舒倒也乐在其中。
待到申时,日影沉落到林梢,约莫是午后三四点光景,云舒收刀入鞘,背起沉甸甸的竹篓,踏着林间零落的石块,缓步折返道观。
大黄早跑不见了,兴许是窜出去逮兔子了,云舒也不管她,等天黑下来,大黄会知道回家。
回到观前,她从怀中摸出铜锁钥匙,推得观门吱呀一声敞开。
先将装着生漆的竹筒、桃胶与各色石料尽数挪去偏房阴凉处,妥帖放好,再洗去手上沾染的树汁和泥垢。
然后才走进灶房,取了些易燃的松针落叶,把火星复燃,将灶边的那碗白粥热上。
早上吃的是单独盛出去的,锅里余下的一半干干净净,云舒这回磕了一个鸡蛋进去,又找小绿要了些蜂蜜撒入粥里。
待粥温温热,云舒把它全都盛出来,又舀了一小勺水,从地里摘了些老叶,洗净切好,煮上鸡食。
灶膛里的火正热,云舒撤走一根木柴,自己端着粥碗走到廊下,慢慢喝完。
接下来还有一堆事情。
今日没有香客,但整座道观仍须打扫一遍,青石板都用清水仔细冲过。
做完这一切,趁着天色还未全黑,云舒着手处理带回来的材料。
方才刮下的桃胶裹着尘土与碎树皮,被她尽数倒进陶盆,注入冷冽山泉水浸泡。
待那硬块泡得软糯通透,便反复淘洗,拣去所有杂质。
等到明日,云舒会将这些洗净的桃胶放进小陶罐,添少量清水,用文火慢熬,期间拿竹勺不停搅动,防止粘底烧糊。
熬到胶质完全融化,变成顺滑浓稠的透明膏体,便关火放凉,再用细纱布滤上一遍,滤掉细微的杂质,简单处理过后就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