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下这件事,云舒往山下跑了三趟,除了捎回些吃食,赚得并不多,拢共不过小二十文铜钱。
如今尘埃落定,她也松了口气。
这是人家一辈子的大事,总归没办砸。
“不看了,小绿,让你的孩子们散开去山里找草药和野果,咱们要在冬日来临、大雪封山前把东西都备齐了。”
方才见证了一桩圆满,那股暖意还窝在云舒心口,浑身上下都是干劲。
她要囤上多多的吃食,过一个富足踏实、暖呼呼的冬日。
能帮姐姐做事,小绿也同样抖擞得不行。
檐角那只悄悄挂着的蜂巢嗡嗡作响,蜜蜂振翅飞出,像一道道极细的金线,往山林深处洒去。
说起云舒如今的身份,对外行走时,她会自称贫道、小道。
可大家总叫她云师傅,不叫云道长,说到底,还是没有度牒。
她又守着一些规矩。
晨起洒扫庭除,每日给祖师爷奉三炷香。
虽说吃肉,但只下山去买,自己绝不造杀孽。
总之有些别扭。
不过如今连和尚也多有吃肉的,云舒这般行事,倒也不算突兀。
佛教初入东土时,原没有不食荤腥的戒律,那是后来当权者为便于统御才定下的。
释道两家的兴衰,也多与背后朝廷的推手相干。
当然,这些与如今的云舒都无甚关系。
趁着秋日里最后几天好天气,云舒像蚂蚁搬家一般,每日外出从不空手而归。
有时是一筐沉甸甸的野栗子,有时是几捧能存到冬日的草药,偶尔还能寻到几朵晚生的菌子,伞盖上还凝着露。
她把零零碎碎的收获一点点搬回道观,分类放好,偶尔收一些进杂物箱,日子一天天都很有盼头。
一直到这日,夜里落下大雪,屋顶上积了足有一寸厚。
醒来时,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飘。
云舒匆忙披了件棉袍就往观后跑,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咯吱作响。
她惦记三只鸡和昨夜守夜的大黄,可别给冻坏了。
好在三只鸡日日跟在祖师爷跟前,比寻常的鸡要机灵得多。
云舒赶过去时,三只鸡正和大黄挤在狗窝里,一齐探着脑袋望屋外飘雪,舒舒服服地窝着呢。
下了雪,便不好再将鸡养在外面。
云舒寻来个篓子,垫上厚厚一层干稻草,把它们带回观里,暂且在灶房借住。
大黄小黄两只狗子也终日守在灶边,灶膛里余火烘得满屋暖融融,鸡与狗挤在一处,睡得安稳又香甜。
大雪封山后,云舒只需猫冬,再没什么大事。
唯独每日清扫道观不能落下。
雪一日不扫,就多堆一层,等压实了,住着便危险。
雪落得最密那几日,云舒天不亮便起来。
推开门,寒气扑面,檐下挂着的冰凌子足有拇指粗。
呵出一口白气,那团白雾尚未来得及散开,头顶飘落的雪花便先给冲散了个干净。
云舒这半年确确实实将自己养得很好,好得有些过头了。
这么冷的天,于她其实并无妨碍,她自有恒温的体质。
一件棉衣便完完整整挡住了冬日的严寒。
她搓搓手,从墙角抄起扫帚,先从正殿屋顶开始清。
观小,殿也矮。
搬了架木梯搭在檐边,云舒三两下攀上去,竹扫帚贴着瓦垄一推,积雪便整块整块滑落,啪嗒啪嗒砸在院中青石板上。
瓦是今秋新换的,釉面光溜,雪不留根,扫起来倒也省力。
扫完屋顶扫院子,扫完院子扫屋后,等观里观外全都收拾干净,云舒拄着扫帚往山下望一眼。
那条下山的小道,一级级石阶尽数埋在雪里,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
小观香火不旺,下雪日子更不会有人来。
冬日无事,云舒想了想,还是扛着扫帚往下走。
新下雪松软的要尽早扫了,否则等冻了硬实了,一脚没踩稳,能将人摔懵。
一阶,两阶,三阶。
竹扫帚刮在石阶上发出唰唰的声响,雪被推到两侧,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
这活儿旁人干起来怕是累得够呛,云舒做来却不觉得费力,只是浑身那股子劲没处使,扫雪倒成了消遣。
一直扫到最后一阶,她直起腰回头看,一条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从山脚蜿蜒而上,像一根灰线缝在白布上。
扫完雪,云舒彻底活动开了,整个人冒着潺潺热气。
满意了。
她又扛起扫帚一步步走回去。
回了观里,把扫帚往墙角一靠,云舒径直钻进灶房。
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添了两根柴,火苗子便重新舔上来,映得四壁暖融融。
两只母鸡窝在篓子里,见她进来,咕咕叫了两声,算是打过招呼。
大黄小黄趴在灶口边,尾巴在地上慢悠悠扫了扫,眼睛半睁半闭,懒得很。
云舒从米缸旁摸出一兜野栗子,是入秋时和小绿一起在山里捡的,个头不大,颗颗饱满。
她用刀在每颗栗子上划一道十字口,往陶盘里码整齐,搁在灶台边借着余火慢慢烘着。
不多时,栗子壳裂开的口子边缘微微焦黄,一股甜丝丝的香气便从灶房飘了出去。
这香气一日都没断过。
云舒整日泡在灶房里,偶尔去东厢房翻翻木头。
那间屋子堆得杂,什么都有。
观里攒了两三百年的家业,云舒近半年进山捡的小物件,喜欢的石头,顺眼的木头,统统码在柜子里。
秋日时云舒不得闲,未曾细看,如今蹲在里头翻翻捡捡,寻到一块纹理顺溜的桃木,巴掌宽,两指厚,拿在手里沉甸甸。
这时候没有电,没有机械,连把像样的刨子都缺了刃。
云舒也不在意,拿柴刀一点点削,用碎瓦片当砂纸慢慢磨。
手上功夫细得很,一个下午过去,硬是把那块桃木削成了一柄小巧的木簪,簪头雕了朵半开的莲花,花瓣薄得能透光。
她对着日光端详一会儿,觉得还行,随手插在发髻上,又回了灶房。
晚些时候,云舒搬了张矮桌搁在房里,把老道长留下的那几本道书翻出来。
书页泛黄,边角起了毛,有些地方被虫蛀出细小的洞眼。
作为一个野道士,云舒总想添些专业本事。
这世上道士们究竟有没有真功夫,云舒不知道。
但学些符咒,将来也好给香客们求个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