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堂屋正中香案已经按云舒之前的吩咐铺好了大红纸，三盘蒸糕垒得齐齐整整，一碟山楂鲜果红艳艳的，三杯清茶冒着薄薄的热气。
云舒净了手，焚上柏子香，青烟袅袅升起，丝丝缕缕绕着房梁。
新人被引到香案前。
刘大柱穿了一身半新的靛蓝棉袍，大概是借的，袖口略短了些，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腕，整个人倒收拾得很干净板正。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被喜婆搀着，露在外面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带着些掩不住的轻颤。
云舒将仪式过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定了定神，这才执起桃木剑，脚踏罡步，口诵迎喜祝文。
一字一句稳稳落在院里，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宾客渐渐安静下来。
焚了婚书疏文，看那纸灰盘旋着升上去，打着旋儿散进日光里，云舒又领着新人拜过天地喜神，三跪九叩，礼数周全。
待最后一揖礼成，她收了桃木剑，微微一笑。
“醮坛已撤，斋戒可解。二位新人，百年好合。”
孙婶子见到这一幕，在旁边眼圈都红了，拿袖子直擦眼角，鼻头酸得皱起来。
新娘子被送进洞房，刘大柱咧着嘴笑，被几个后生拍着肩膀打趣，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透了。
院中席面已经摆开。
大块红烧猪肉油亮亮的，肉皮在光下颤巍巍泛着酱色，清炖整鸡卧在瓦盆里，鸡汤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金黄油脂，一锅鲜鱼汤奶白浓稠，炸丸子、腌菜、蒸面馍挤挤挨挨摆满桌子。
乡亲们推杯换盏，吃肉说笑，热闹得像过年。
云舒被请到上首落座，刘大柱亲自端了碗筷过来，又特意将猪肉和鸡肉挪到她跟前，牛肉狗肉一概没有上桌。
有乡亲要给云舒倒酒，她也没推，接过来抿了一口，是村里自酿的米酒，甜滋滋的，入喉却烈，一股热气直往头顶窜。
众人见她喝酒吃肉都爽快，说话也不打机锋，先前的拘谨便松了大半，纷纷凑过来搭话。
有问运势的，有求平安符的，还有打听观里什么时候再做场法事的。
云舒一一应了，该应的应，该推的推，不赚铜币的好话并不吝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席散时天色已晚，云舒要走，孙婶子死活给她包了两大海碗的肉菜，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又塞了一兜子喜糕。
刘大柱把今日收的喜钱分出一些，恭恭敬敬地放在红纸包里递上来。
新郎官新郎官，今日他最大，云舒推辞不过，不好折了新郎官面。
从中取了一枚铜板，余下全都推回去，笑着开口。
“多谢东家一番好意！我修道之人不贪钱财，多了万万不能收。
只拿这一枚，一是领了你家满堂喜气，不辜负你这份心意；二是‘一’为开头，图个一元开喜、好事从头来。
祝新人和和美美，家里财源不断，一辈更比一辈兴旺！”
众人都要散去了，见云舒这样落落大方，各个都在夸，也觉得王大柱虽然爹娘死的早，今天这事办的大方。
孙婶子更是满意得不行。
“云师傅这本事到家了，礼数周全，法事办得顺顺当当一点岔子都无。”
旁边一位大叔接话。
“可不是嘛，给喜钱只拿一文，不贪财，看着就心善。瞧这新人，往后日子指定红红火火！”
刘大柱在一旁听得舒心，闻言没有再坚持。
“多谢云师傅赐福，等明日我同浑家一道来观里上香。”
乡亲们太热情了，云舒这个常年不下山的，完全招架不住。
还是孙婶子说了句等夜深了，云师傅不好回山上，大家才终于肯散去。
上山的路洒满月光，石板缝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
小绿在云舒的灵海中嗡鸣。
“姐姐今天真威风。”
云舒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吃食，借着夜色，脚步轻快。
“一般一般。”
第二日一大早，云舒刚将院里打扫干净，观门就被敲响了。
云舒一开门，刘大柱领着新媳妇站在门外，小两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手里提着香烛供品，脸被山风冻得通红，大概是天不亮就出了门。
新娘子周氏生得圆脸杏眼，瞧着就是个爽利姑娘，见云舒开门，先脆生生地叫了声“云道长”，又扯了扯刘大柱的袖子。
两人将香烛供品一一摆好，又放了十文铜钱，取了六根檀香齐齐跪下，给祖师爷磕了三个响头。
刘大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搁在供桌上打开，里头是他昨日额外留的喜饼，想给祖师爷沾点喜气。
“云师傅，昨日全靠您撑场面，我那岳母家里原有些不放心我孤零零一个人办事，怕浑家受委屈。
昨日瞧见您这排场，岳母当场就掉了泪，说我们虽没爹没娘，却是有体面的人家，多谢云师傅成全。”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农家人清苦，手边没有闲钱，先前姑母与您约定的酬金您别嫌少，等翻了年，赚了钱，我们再来给祖师爷磕头。”
云舒从孙婶子那听过刘大柱的过往，能一个人跌跌撞撞活到今日，确实不易。
她没有再多说，只将那兜喜糕拿出来，掰了半块分给小两口，剩下的搁在祖师爷供桌前。
“有这个心意，祖师爷看得见。你们如今成了好事，金玉良缘，好生过日子就是。”
小两口昨日新婚，忙里偷闲一日，今日上午就要去地里干活，不敢在观里多待。
云舒送走小两口，站在观门口往下看，两人手牵着手往山下去，新娘子不知说了句什么，刘大柱侧过头笑，很有新婚的甜蜜。
小绿也见了这一幕，在云舒灵海中感慨。
“姐姐，那个婶子上次说，新郎爹娘都没了，族里也没人肯出头，好可怜。”
“现在不可怜了，有自己的家了，往后日子会好的。”
云舒感慨着，转身回了观里，给祖师爷续了一炷香，求祖师爷保佑方才那对新人。
香火袅袅地升起来，渐渐没入屋顶，祖师爷半阖着眼，嘴角似乎是带笑的。
想来，云舒的祈愿和两位新人的心意祖师爷收到了，一定会保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