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绿主动伏在草屋屋顶,收拢翅膀,低声指挥着孩子们去各处巡逻、放哨、守夜。
小红已经从那个蜷缩的种子中落下,根须无声地扎进泥土,在草屋周围布下一圈温柔的守护。
自然依照女巫的喜好,在草屋里备好了软硬适中的草蒲团,蒲团边缘还缀着几朵细碎的野菊。
云舒从杂物箱里取出阿姊提前做好的煎蛋和彩椒,用阔叶当盘子盛着,递给已经坐下的阿姊。
煎蛋的边缘微微焦黄,彩椒被切成细条,码得整整齐齐,阔叶上还凝着几颗水珠。
瑟拉接过去,没急着吃,拍了拍身侧的蒲团。
云舒就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靠在蒲团上,看着夕阳从树冠缝隙里一寸一寸沉下去。
天边从橘红变成绯红,再褪成深蓝,最后透出第一颗星星冰凉的微光。
晚风穿过草屋的缝隙,裹着夜间特有的清冽草木气息,拂过两个人的脸颊。
“阿姊,按照我们的速度,这条路再往前走大概五十天就能到我以前住的那片女巫园。”
云舒咬着彩椒,声音含含糊糊的。
彩椒的汁水沾在嘴角,她用手背随意蹭了一下。
“那还有一株魔力藤蔓呢,不知道它还在不在。”
“在的。”
瑟拉小口吃着煎蛋,语气平静而笃定。
“自然女巫种下的东西,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云舒转过头看阿姊。
暗蓝的暮色里,阿姊的侧脸轮廓被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边,嘴角微微弯着,眼睛望着远处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整个人脆弱又平和。
云舒把最后一口煎蛋咽下去,没有接话。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个念头又转了一遍。
一个注定悲剧的故事,有了一个还算完美的结局。
失去言灵的言灵女巫被她这个穷亲戚压榨着每天做饭剥鸡蛋,走一个时辰就要歇半个时辰,走几步路就喘。
但能走,能说话,能笑,能靠在她肩膀上打盹。
“阿姊。”
云舒把阔叶盘子搁在石头上,往阿姊那边挪了半寸,肩膀挨着肩膀。
“我觉得现在这样特别好。”
瑟拉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潇洒的日子,大概就是现在了。
牵着舒舒的手在林子里慢慢走,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就继续走。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在开口之前先想这句话会不会变成规则、会不会伤到身边的人。
是晚上两个人挤在草屋里听风声从藤蔓缝隙里钻进来,舒舒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她可以对着黑暗轻轻说一句‘晚安’,而不用担心这两个字会把舒舒困在睡梦里再也醒不过来。
瑟拉从前不知道人能有这么多乐趣。
寂语花庭里几百年攒下来的树皮卷和羊皮纸,没有一个字告诉过她,原来能笑就笑、能哭就哭、想说话就说话,是这样的感觉。
母亲给她讲女巫曾经辉煌的故事时,她问过‘女巫什么时候能再像以前那样’。
母亲说,只要女巫们想,任何时候去努力都来得及。
当时,她们甚至用的言灵女巫的交流方式整个世界,除了她与母亲无人能懂。
现在,瑟拉觉得母亲说的‘像以前那样’,大概不只是指女巫的荣耀和地位,也是指女巫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
不用躲,不用藏,不用怕,光明正大。
瑟拉失去言灵力量已经五年了。
五年里她从来没有为这件事伤心过哪怕一秒。
言灵是诅咒,跟源铁一样是这个世上最可怕的诅咒。
现在诅咒碎了。
这片大陆再也没有言灵女巫,也再也没有源铁,母亲同时解决了两块心病。
她变成了一个没有巫力属性的普通女巫,但瑟拉也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谁。
她是言灵女巫,从出生起就被言灵定义,哪怕力量消失了,血脉还在,传承还在。
自然母神会不会还认她?
瑟拉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离开寂语花庭已经快六天了。
以云舒当年的速度,这段路只消不到半日就跑完了。
现在带着阿姊,每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就停下来休息,两人都不急。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停在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地面被厚厚的松针覆盖,踩上去软得像踩在小红铺的苔藓毯子上。
瑟拉没有像往常那样等着云舒铺薄毯。
她的目光被林子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住了,那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干斜斜地伸出来,离地不高,刚好在兔子的跳跃范围内。
树根处有一小片被啃过的草皮,齿痕很新鲜,还沾着露水。
瑟拉站在老树旁边,歪着头看了看树干上的一道凹痕,又看了看树下那片被啃过的草地,然后伸出手,把掌心贴在老树的树皮上。
她体内已经没有一丝巫力了,但自然母神似乎还愿意听她说话。
过了片刻,一只肥得快要跑不动的森林兔从灌木丛里跌跌撞撞地蹦出来,一头撞在老树的树干上,晕了。
瑟拉蹲下来,拎着兔耳朵把兔子提起来。
很沉,肥得肚子都快拖到地上了,皮毛温热柔软。
她看着那只兔子,最终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瑟拉不知道自然母神会不会答应,但她总要试试。
瑟拉拎着兔子走回营地的时候,云舒正盘腿坐在松针地上整理今天的午饭,面前摆着一溜阔叶盘子,分别盛着松露煎蛋、彩椒条、花蜜蒸蛋和莓果。
云舒真精心摆盘,又取出两杯水,抬头看见阿姊拎着一只肥兔子走过来,手里的彩椒条停在半空中,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瑟拉在云舒面前蹲下来。
她把兔子放在旁边的松针地上,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仰着脸看云舒。
过了许久,眼眶开始泛红,瑟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和一点云舒从来没有在阿姊身上见过的委屈。
“舒舒还认不认我这个阿姊?”
云舒手里的彩椒条掉在阔叶盘子上。
她张了张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已经先伸出去扶阿姊的肩膀了。
“阿姊你说什么呢?我当然认啊——”
瑟拉把兔子拎起来,举到两个人中间,泪眼朦胧地看着云舒。
“如果认的话,舒舒愿不愿意陪阿姊一起吃兔肉?我现在是没有巫力的普通女巫,需要吃肉才能有力气。
每天吃彩椒、蜂蜜、鸡蛋,哪能够呢。我身体这么弱,走几步路就喘,要是有肉吃,可能就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