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味道不一样,外面的风更杂,有泥土的腥味,有树脂的涩味,那边还有一片野薄荷。”
云舒顺着阿姊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在林子边缘看到一小丛碧绿的薄荷叶,被荆棘墙挡了大半,只露出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你鼻子这么灵?都赶上小绿了。”
瑟拉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两步,跟云舒并肩站在林间小径的起点上。
这条小径是当初云舒逃跑时踩出来的,后来狩夜者们来来回回又踩宽了些,现在已经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了。
路两侧的灌木被小绿的巡逻队定期修剪过,枝条不会刮到人,地面上的碎石也被小红的分支根系清理过,踩上去只有松软的落叶和细沙
“走吧。”
云舒把手从裙摆上松开,很自然地牵起了阿姊的手。
“这条路我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走。你跟着我就行。”
瑟拉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没有挣开。
舒舒的手很暖,暖得从指尖一路传到手背,再顺着胳膊爬到心口。
“都听舒舒的。”
两个人走得不快。
云舒说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但那是属于自然女巫的走法。
现在不是一个人,阿姊的身体才恢复了五成,走快了会喘。
云舒就把速度压得很慢,每走一个时辰,一定会停下来休息。
有自然女巫,在崎岖的森林,四处都是平地,只要想休息了,云舒就好把薄毯铺开落在柔软的草地,再把阿姊按下去坐着。
“喝水。”
云舒从杂物箱里取出铃兰杯,倒满聚水石的水,塞进阿姊手里。
她又给自己倒上一杯,仰头大口牛饮,喉结上下滚动,几口就见了底。
瑟拉接过去,抿了一小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轻轻舒了口气,然后看着云舒从杂物箱里又掏出一个煮好的鸡蛋、两颗彩椒、两碗花蜜蒸蛋。
云舒给阿姊的是彩椒和蒸蛋,给自己的多了个鸡蛋。
瑟拉把蒸蛋吃了半碗就饱了,勺子搁在碗沿上,剩下的半碗云舒接过去几口吃完。
彩椒也是瑟拉咬了几口,剩下的一半云舒接过去,咔嚓咔嚓地解决了。
一顿休息饭吃下来,云舒一个人解决了大半的食物,最后还从杂物箱里摸出两颗莓果,一人一颗当饭后甜点。
莓果的汁水在齿间迸开,酸甜的味道让云舒眯了眯眼。
“歇够半个时辰再走。”
云舒把薄毯重新叠好塞回杂物箱,又在阿姊背后垫了一个藤编的小靠枕。
“你要不要躺一会儿?”
瑟拉摇摇头,靠在树干上闭了会儿眼。
森林里充沛的自然气息对她这个失去巫力的女巫来说,似乎比寂语花庭里恒定的环境更滋养人。
云舒盘腿坐在薄毯的另一端,背靠着另一棵树,看着阿姊闭眼休息的样子,心中是隐秘的自得。
这是一个注定悲剧的故事。
那年她趴在寂语花庭结界边缘的草地上喘气,只当这是个普通的快穿任务。
找到主角,黏着主角,等主角解决所有问题,任务结束。
后来云舒知道言灵女巫的力量是诅咒,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规则之力,不能说话,不能有朋友,不能有爱人。
阿姊说,她的祖母死在人类手里,母亲死在人类手里。
这应该是一个主角在拯救世界后坦然赴死的故事。
死在战场上,和祖母母亲一样倒在血泊里,然后世界重归和平,穷亲戚站在寂语花庭的石台上,放一朵花,转身离开。
故事结尾就该这样。
但阿姊活下来了。
云舒把目光从阿姊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这双手给阿姊渡了整整五年的巫力,从半个领地的巫力灌下去只能让脸色好上一丝,到现在巫力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巫力,阿姊也已经不再孤零零的躺着。
一个注定悲剧的故事,有这样一个结局,怎么不算美好呢。
云舒从薄毯上起来,弯腰把阿姊膝盖上滑下来的斗篷重新拉上去,动作很轻,没有吵醒已经睡着的阿姊。
后半段路瑟拉走在云舒前面,因为她想看看沿途的树。
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棵大树都要停下来看几眼,有时候还会伸手碰一碰树皮上隆起的纹路。
云舒跟在她身后半步,悄悄请求自然帮助,让阿姊所到皆坦途。
路过一棵特别粗的老树时,瑟拉停下来,仰头看了看树冠。
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伸手在树皮上摸了摸,指腹沿着皲裂的纹路慢慢滑过。
“这棵树有两百年了。”
云舒也伸手摸了摸那棵树的树皮。
粗糙皲裂,但树根处的苔藓软软的,摸上去像在摸小绿的翅膀根,绒绒的,带着微微的凉意。
她悄悄弹了一丝巫力进去,树冠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摇了摇,落下一片叶子。
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正好落在瑟拉的掌心里。
瑟拉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上面写满了舒舒巫力留下的痕迹。
一路走走停停,傍晚时分,云舒就叫着要休息了。
在丛林密布的森林里,因为自然女巫的出现,有了一片林间空地。
这一块的草木疯长,先是有了隔绝潮气的房基,很快结成一个不算小的草屋,一个活的草屋。
草屋的墙壁由藤蔓交织而成,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在上面,风一吹就会轻轻起伏,像在呼吸。
瑟拉站在空地边缘,正低头看着脚下的一丛野花。
花瓣是淡紫色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润。
云舒便输出了一些巫力,让这丛野花一同生长,沿着草屋的墙根蔓延开去,星星点点地缀在绿色的草屋上,像给屋子戴了一圈花环。
云舒麻利地从杂物箱里掏出薄毯、靠枕、食物和水,又让小绿的巡逻队去周围查看一圈。
几只小绿振翅而去,翅膀在空气里划出细微的嗡鸣声,很快消失在树丛里。
“阿姊,休息吧。”
“好,舒舒累不累。”
“我不累的。阿姊感觉怎么样?今日走这么多路,脚疼不疼。”
云舒与瑟拉一同钻进草屋。
屋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片昏黄的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