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拉极力掩盖这件事。
她猜到聪明的云舒可能也猜到了,但她没有说出口。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破。
瑟拉走累了的时候会主动牵住云舒的手,云舒便自然地放慢脚步,两个人都从不解释为什么。
她们把去见云舒曾经住过的那片女巫园,当成了眼下唯一要紧的任务。
两人的速度比云舒预计的更慢。
这片森林有太多新奇的事物吸引着阿姊。
瑟拉会在路边蹲下来,指着一种从没见过的蘑菇让云舒看,仰起脸问她这个能不能吃。
也会追着一只翅膀泛银光的蝴蝶绕出半里路,然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回头冲云舒笑起来。
那笑容亮得惊人,像把十几年前那个还没离开森林的少女重新从时光里捞了出来
。云舒站在原地看着她,有时候会忘记催她赶路。
最后,她们花了近三个月才走到云舒当年逃出来的那片女巫园。
云舒差点没认出来。
荆棘墙还在,藤蔓墙比从前更高更密,把她当初住的那座树屋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绿色茧壳。
粗壮的藤条一层叠着一层,枝头开满了淡紫色的花,花瓣在风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树屋周围的空地铺成了一片浅紫色的湖。
曾经的女巫园早就被新生的植被覆盖了。
云舒当年种过植物的地方,现在长出了一丛她不认识的灌木。
瑟拉拉着云舒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那株魔力藤蔓。
她们翻开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拨开垂到地面的藤条,甚至连树屋底下的缝隙都弯腰探进去看了。
瑟拉问了一句“是这里吗”,云舒没答话,只是又拨开了一丛叶子,往里面深深地看了一眼。
云舒站在女巫园中央,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提那株藤蔓。
这是云舒最早的领地,是她刚来这个世界时的第一个据点,是她和阿姊相遇之前的所有历史。
从女巫园出来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固定目的地了。
走到哪里算哪里。
云舒没有遮掩过自己的发色,把一头浅绿色长发散在肩上,在日光里亮得像新抽的柳芽。
发梢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荡,风吹过来的时候扬起几缕,像春天柳条探入了水。
瑟拉在人类城邦走了三个月后也放下了兜帽。
一紫一绿两个发色的女巫并肩走在青石板铺的街道上,穿过集市蒸腾起来的热气,穿过面包房飘出来的麦香,穿过晾在窗台上的粗布床单投下的阴影。
走过城镇的集市时有平民回头打量她们,目光里带着好奇,却没有恐惧。
有个卖苹果的小姑娘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来,盯着云舒的浅绿色头发看了好久,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云舒注意到她的目光,偏过头冲她笑了一下,指尖捻出一朵漂亮的苹果花,插到小姑娘的发尖上。
小姑娘脸红着缩回了摊子后面,过了一会又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偶尔有几个残留的旧贵族,更不敢打量两人。
远远看见那一抹浅绿色从街角转出来,便立刻低下头往路边让,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云舒的手段不是吃素的,这件事在王城幸存的贵族圈子里早已成了共识,他们的胆子早就被打碎了。
女巫们不需要贵族,他们只要稍一逾矩,就会被蜂拥而上啃得连渣都不剩。
走过旷野的时候,两人在星空下搭草屋,夜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篝火的影子在她们脸上跳来跳去。
走过溪流的时候,她们脱了鞋坐在光滑的石头上泡脚,溪水凉得两个人同时倒吸一口气,然后又同时笑起来。
走过山脊的时候,她们停下来回头看走过的路,瑟拉会对着远山轻声说一句问候自然的话,声音被风送出去很远。
瑟拉偶尔会逼着云舒吃一次肉。
云舒每次都要先演一段。捂着胸口倒在椅背上,用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阿姊你又逼我”。然后她会把肉汤喝完。
她们去了所有有意思的地方。
去了凡尔登王国最南端的海岸,站在悬崖上往下看,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飞沫。
云舒说那像小绿酿的蜂蜜被打翻了,瑟拉说像云,碎了的那种。
去了索拉亚北部的雪山脚下,云舒用巫力催了一片厚实的苔藓毯子,两个人裹着薄毯坐在上面,看雪从山顶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彼此的头发上,谁也不急着拍掉。
去了女巫之森。瑟拉再次坐在通灵古树的枝桠间,古树的枝叶在她周围轻轻摇晃,像是在欢迎一个久别的孩子回家。
夜莺带着灰蛾来看她们,还带了一篮子新摘的莓果,女巫们在古树下坐下来,聊了一整个下午。
十年。
她们的脚步踩过森林的落叶、旷野的沙土、海岸的礁石、雪山的冰屑。
瑟拉的身体在第六年之后便没有再恢复过,但也没有明显地恶化。
她拄藤杖的时间比刚出门时多了一些,歇脚的次数比头几年更频繁。
有时云舒会刻意缩短每天的行程,说累了想多睡会儿,实际上她一天走下来连汗都不出。
直到最后那天。
在一片向阳的草坡上,春日刚走到尾巴上,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远处野花田的花粉,吸进鼻子里是甜的。
瑟拉躺在云舒铺好的薄毯上,背后垫了两个靠枕,身上盖着那条从寂语花庭带出来的旧毯子,毯子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说想看看天空,云舒就把靠枕挪了挪方向,让她正好能看见头顶那片蓝得透亮的天空和远处连绵到天际线的绿色丘陵。
小绿趴在云舒肩头,翅膀收得整整齐齐,触角垂下来不再抖动。
小红的分支根系从泥土里悄悄探出嫩芽,在薄毯边缘绕了半圈,隔着一点距离,没有碰到。
瑟拉看着头顶的天,轻轻说了一句。
“舒舒,我觉得现在这样特别好。”
“阿姊,你别睡觉。你快陪我说话。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呢。
你上次说的古树下面埋的言灵法则碎片后来怎么样了,你还没讲完。
你不能讲到一半就不讲了,你这样很不负责任的。”
云舒的声音越来越快,最后不再压抑,转身去拉阿姊的手。
那只手还是温热的,握在她的掌心里,手指还能微微弯曲,但已经不再回应她的力道了。
“舒舒。”
瑟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树梢时最后一片叶子离开枝头的声音。
“很抱歉,阿姊要失陪了。”
她的眼睛还看着云舒,深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头顶那片蓝得透亮的天空和云舒被风吹乱的浅绿色长发,嘴角还挂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还没认真跟你道过谢呢。”
云舒跪在薄毯旁边,把阿姊的手攥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攥得很紧。
“舒舒。”
瑟拉叫了这最后一声,然后她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