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大战后第六年,大陆上的格局开始悄然松动。
最初是矿场传来的消息。
奥瑞利安北部最大的源铁矿脉,矿工们在坑道深处连续挖了三个月,没有找到任何一枚新的源铁矿石。
消息传到王城的时候,贵族们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源铁是他们的命根,是猎巫战争的本钱,是控制平民和虏隶最趁手的工具。
没了源铁,铁荆棘公爵地下庄园里那些镣铐就只是一堆废铁,猎巫骑士团的燧发枪还不如烧火棍。
他们派人去查,把矿脉翻了个底朝天,掘地三尺也连源铁的影子都没见着。
然后是武器库传来的消息。
那些储存了几十年、被当成传家宝一样锁在密库深处的源铁武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黯淡了。
先是表面的冷光像烛火被吹灭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然后是锋刃变钝,再后来干脆碎成了铁渣,手一碰就散成一地灰黑色的粉末。
有个老贵族不信邪,把祖传的源铁长剑从密库里取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劈向一块石头。
剑断了,断口整齐。
老贵族握着剑柄站在那里,苍老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他解释说这只是一个玩笑。
没有人解释。
女巫们几乎是同时感知到了这个变化。
女巫之森的结界外,那片被源铁爆炸炸出来的万米巨坑,曾经是任何女巫都无法踏足的死地。
那里的土壤被源铁粉尘浸透了,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刺痛巫力根源的灼烧感。
但现在,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消减下去。
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片女巫之森。
疗愈女巫们放下手里的药杵,自然女巫们从藤蔓桥梁上探出头,狩夜者们从树屋里钻出来,赤着脚踩过青苔和落叶,所有人都涌向了同一个方向。
她们站在那片曾经吞没了她们最好的战士、最勇敢的姊妹、最强大的言灵女巫的巨坑边,看着坑底的积水在日光里泛着粼粼的波光。
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石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绿藻,几尾不知从哪里游来的小鱼在水草间穿梭。
她们甚至还看见了一只青蛙蹲在石头上,鼓着腮帮子叫了一声,所有女巫的眼泪都在往下掉。
巨坑边缘,一株锯齿荆棘的幼苗正从泥土里探出头来,嫩绿的芽尖上还挂着露珠。
那是几年前被狩夜者带回女巫之森的改良种子长出来的,现在它在这片曾经寸草不生的死地上扎了根。
根系抓紧了泥土,两片新叶在风中轻轻地颤着。
没有了源铁这座靠山,贵族们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们握在手里的那点权力,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比平民更聪明、更高贵、更配得上统治,而是因为他们有源铁,平民没有。
现在源铁没了,平民和虏隶们花了几年才确认这个事实。
他们起先在街头巷尾压低声音传话,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广场上公开的质问。
然后,他们花了更短的时间做出了该做的事。
那些被驱赶着挖了半辈子源铁的虏隶,把监工的鞭子从监工手里夺下来,反手勒住了监工的脖子。
然后是庄园,然后是哨站,然后是王城城门前的广场。
铁门被推倒的时候砸起了积年的尘土,锁链落地的声响在石板路上清脆地回荡。
不需要狩夜者潜入,不需要女巫们动手,平民和虏隶们自己把镣铐砸了,把自己解放了。
最先站起来的,就是那些失去可怜孩子的母亲,是那些失去女儿的家庭。
三大王国的王族和绝大多数贵族在短短几个月内被推翻,王宫的台阶上淌过血。
而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贵族,有一部分是当年就没有参与过猎巫战争的边缘家族,还有一部分是在战争中保持中立、甚至偷偷给狩夜者提供过情报的人。
他们没有遭到清算,但也不再是掌权者,更像是一种还未被正式废除的旧时代遗物。
偶尔出现在某些仪式性的场合,穿着旧日的华服,坐在没有实权的席位上。
他们之中最聪明的那批人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女巫们公开走进王城街头时让到路边,低下头。
女巫们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三大王国的街头。
不需要遮掩发色,不需要隐藏巫力,不需要在兜帽底下压低了声音说话。
阳光落在她们各色的头发上,紫色、蓝色、银色、浅绿、粉色、棕色、黄色,像一道移动的虹。
女巫不再需要穿着厚厚的斗篷掩盖发色,这是她们应该骄傲的,是所有人羡慕的女巫血脉。
自然女巫们在城镇边缘的荒地上重新种上了粮食和草药。
疗愈女巫们推着药车走街串巷,在集市上摆开摊子给平民看病。
狩夜者们从地下转到了地上,她们现在的工作是巡逻。
这一次,女巫们换了与人类相处的方式。
她们与人类的关系,从名义上来说是平等的,但从实际上来说又是不平等的。
女巫们不再是游离于人类社会之外的特殊存在,一旦确认新生的女孩拥有成为女巫的资格,她便会成为被艳羡的存在。
人类尊重女巫,女巫守护人类,她们在尝试一种更和谐的方式相处。
女巫们掌握了世俗的权利,她们不再将这些权力分化。
这些事,云舒和瑟拉都知道,也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她们不在意三大王国的政权更迭,不在意贵族们的下场,不在意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家族如今沦为了街头巷尾的笑柄。
云舒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阿姊的身体。
瑟拉的身体在她醒来的第三年就已经恢复了近六成。
可又一年过去了,阿姊的手腕还是比云舒细一圈,早上起来膝盖偶尔会疼,受凉了会咳,夜里睡久了会腰酸。
瑟拉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勺子时,会用另一只手撑着膝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以为云舒没看见。
云舒用了所有的办法。
聚水石的水,小绿的蜂王浆,彩椒,神奇植物果实,每天渡巫力,每天按着头让她休息。
可阿姊的身体,就像是烧了一整晚的烛火,就算重新点亮,烛芯也比从前短了一大截。
云舒隐隐猜到了一个她不愿意去确认的可能性,但她从来没有在阿姊面前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