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差一个人醒过来。
阿姊的灵海还是那副破败样子,裂缝像碎瓷上的纹路,密密麻麻地蔓延开去。
云舒巫力不再全部流向阿姊了。
她现在把每日的巫力分成两半,一半给阿姊,一半还给领地。
再次得到巫力供给后,领地开始恢复了。
荆棘墙的藤条重新硬挺起来,风铃藤的花苞再度张开,灯芯草一夜之间从脚踝高窜回半人高。
墨红玫瑰的花瓣边缘终于舒展开,彩椒树挂满了新的果子,黄的绿的紫的挤挤挨挨地垂在枝头,沉甸甸的,风一吹就轻轻晃。
小鸡仔们又孵了一窝,七彩母鸡带着毛茸茸的小鸡在草地上刨虫子吃,咕咕咕的叫声从早响到晚。
云舒每天还是那几件事,阿姊还是不说话,但也不点头了。
她安静地躺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傍晚的时候,云舒会把阿姊从青苔毯子上挪回花房。
墨红玫瑰的花瓣托着她,合拢的动作很轻,像一双手捧着易碎的瓷器。
上一次阿姊昏迷时,云舒将两朵花房都变成了睡房,这次没有单独找个花房睡。
她担心阿姊这动一下就要碎的身子,便在花床旁边铺了一张厚厚的小花床,刚好够她一个人睡下。
夜里,云舒偶尔会醒来。
穷亲戚便是依赖主角存在的,当主角昏迷时,穷亲戚会失去很多安全感。
哪怕在自然女巫最安心的住所,也总是彷徨然。
每次醒来,云舒都会支起身子,凑到阿姊脸边,确认那浅到几乎没有的呼吸还在。
确认主角还活着,而不是到了故事的大结局,才重新闭上眼休息。
这天傍晚,云舒把阿姊从外面挪回花房的时候,发现阿姊眼角那道细小的血痂脱落了。
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一条极淡的粉色痕迹,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到。
云舒俯下身,把脸凑到阿姊脸边,很近很近地看那条淡粉色的痕迹。
她压低了声音,用自己认为凶巴巴的语气说。
“这是我给阿姊治好的第一道伤口,阿姊身上一共十七道伤口,眼角这道最先好,后边的也该好了。
灵海里的裂缝我还没数完呢,等你全好了,阿姊欠我的,一笔一笔还。”
弯月从东边升起来了,花房里,云舒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云舒以为阿姊会醒的。
那么强大的言灵女巫,对这个世界而言,那么重要的主角。
第一年,云舒笃定得很。
阿姊的外伤好得最快,灵海里的裂缝慢得多,云舒算过进度,应该在第二年上半年能全好。
这么严重的伤都能好,那人没道理醒不来。
第二年春天,整个灵海都被云舒磕磕绊绊地修补好了,已经能勉强用。
阿姊的脸色因为云舒每天挪出去晒太阳,变成均匀的浅蜜色,嘴唇也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种让人发慌的颜色。
她的手指偶尔会轻轻地颤一下,呼吸也稳了,胸口的起伏均匀而绵长。
灵海愈合了,人没有醒。
这件事超出了云舒的预期。
她把消息传给了来寂语花庭秘境之外询问情况的女巫。
最后带回来的消息,言灵女巫的力量触碰了禁忌,这个世界的规则在用某种方式按住她的意识,让她回不来。
云舒没有再去追究原因。
她的任务没有结束,这个穷亲戚还要做下去,那主角一定是在的。
就是在这段等待里,云舒开始跟阿姊说话。
傍晚,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花房的花瓣穹顶染成暖金色时,云舒会在阿姊身边盘腿坐下来,挑一个话题,讲上半个时辰。
而每一次,云舒都会苛刻的要求阿姊要回应她。
云舒体内巫力消耗得快,积攒速度更快,在这样一个循环下,已经算是强大的自然女巫。
她仗着阿姊不知道,每次都夸大其词地说着秘境之外的危险。
战争结束后第三个月,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寂语花庭的人类想趁火打劫。
他们带着源铁武器,在结界外面转了整整两天,试图找到突破口。
云舒就拿这件事念叨了阿姊三天。
第一天说来了几个人,第二天说他们带的武器有多吓人,第三天说她吓得夜里睡不着。
当然,她没有说第三天夜里小绿的巡逻队在凌晨蜇了他们的马,摔断了为首那人的腿。
又过了半年,来的人更多了。
几个落魄的猎巫骑士团残兵和一群雇佣兵混在一起,装备破烂但人数不少,在结界外面吵吵嚷嚷地商量怎么破门。
他们觉得言灵女巫既然这么久没有动静,说不定早就死了,里面那个自然女巫一个人守不住这么大的秘境。
小绿带来消息时,云舒正坐在花床边给阿姊喂彩椒泥。
她把碗搁下,站起来,赤足踩过草地,走出结界。
半个时辰后她回来了,赤足上沾了些泥土和血,裙摆上溅了几滴深色的痕迹。
云舒重新端起碗,继续喂,勺子稳稳地递到阿姊唇边,末了才虚弱地说着自己有多害怕。
小红将根须伸出秘境之外,安排着最深的分身把土翻了一遍
余下的那个自然女巫,也并非是好惹的,黑林子里的白骨,让人看得心寒。
从那以后,寂语花庭外面再也没有出现过人类。
云舒说自己遇上了危险,有些害怕。
但阿姊如果醒着,一定能猜到那些人的下场是什么,云舒又在演什么戏。
可现在阿姊没醒,那就一切由她说了算。
这么吓她,阿姊也该担惊受怕才对。
第二年秋天的某个傍晚,云舒照例威胁阿姊,如果再不醒来,她明天就给阿姊喂十碗彩椒泥。
就在这时,阿姊的手指动了一下。
虽然就那一下,但也没逃过整个女巫领地的注意。
云舒盯着那根刚刚动过的手指,但是抱怨的说。原来阿姊真的嫌弃他种的彩椒。
可阿姊如今竟然落在她手上,那就没得选择,明日还要多吃一碗彩椒泥。
远离墨红花房的蜂巢处,云舒却抱着小绿,消极的说着她说过一遍又一遍的话。
“我就说她会醒的。”